瓊林苑內牡丹怒放，新科進士與各家閨秀，原本還守著男女大防的規矩，偏史湘雲與柳文淵比起了作詩，把氣氛攪得活泛起來，連最重禮法的老翰林都捻鬚含笑，默許了這難得的鬆快。
皇后滿含笑意將滿園歡愉盡收眼底，目光最後落在了長寧公主與永和郡主身上。
但見長寧公主與永和郡主並肩而坐，一個穿著天水碧繡銀竹葉宮裝，一個身著泥金芍藥紋錦袍，雖含笑望著園中熱鬧，通身的氣度卻自成一界。
“皇兒。”皇后忽然開口，清越的嗓音讓滿園靜了三分，“還有永和，你二人也別藏著掖著了。一個善琴，一個能歌，何不與眾同樂？”
公主溫和的回覆者：“孩兒遵命。”
但見長寧公主緩緩起身，她在蕉葉琴案前坐定，指尖輕撫琴身——這琴正是前朝名琴“九霄環佩”，是皇后送給女兒的禮物。
永和郡主立在公主身側，泥金芍藥紋宮裝在日光下流轉著華彩。
滿園頓時鴉雀無聲。新科進士們不自覺地整了整衣冠，誥命夫人們端正了坐姿，連最活潑的湘雲都屏住了呼吸。
這位嫡公主生於五月初五端陽節，被道士批了“命硬克親”，尚未滿月就送去保寧侯府教養。
首到今年岐王、信王相繼夭折，皇后才將這唯一的嫡女接回宮中。
那永和郡主更可憐，襁褓中就失了生母，父親更是常年戍邊，自小就被家族獻祭出來給公主作伴。
那是《小雅·鹿鳴》，本是最常見的宴樂曲目，可在公主的指下卻別具清貴之氣。
琴音清越如碎玉，又帶著幾分高山流水的曠遠。
永和郡主在琴音漸緩時啟唇相和：“呦呦鹿鳴，食野之苹...”
那聲音獨特清冽，如月下寒泉，山間松濤。
琴歌相和間，滿園貴胄都不自覺地屏息。
琴聲忽轉清越，永和郡主的歌聲也隨之高昂：“我有嘉賓，鼓瑟吹笙...”
但見公主指尖在七絃間疾走，郡主廣袖輕揚，眉眼間那份與生俱來的矜貴，竟讓滿園芳華都失了顏色。
當《鹿鳴》的第一個音符從指下流淌而出時，探春悄悄對惜春道：“你聽這琴音，清越裡帶著三分孤高，倒像是...”
惜春凝神望著公主腕間一對羊脂玉鐲——那鐲子隨著撫琴的動作在琴絃上投下溫潤的光暈，與她臨摹過的《列女圖》中的班昭如出一轍。
琴音轉承處，永和郡主啟唇相和：“呦呦鹿鳴，食野之蒿...”她的歌聲不似尋常貴女嬌柔，反帶著金石珠玉之氣。
公主弦指和真，郡主聲如天籟，這當口己經有賣弄文采的新科進士，寫駢文讚頌了。
瓊林佳會，鸞鏡初開。公主撫冰弦於玳席，素指輕揚，乍如幽澗鳴泉，復作空山落雪。九霄鶴唳潛縈柱，三疊梅魂暗入徽。
郡主啟珠喉於蘭庭，丹唇微啟，始似春鶯啼霧，終成玉佩敲冰。一串驪珠遙遏雲，半規蟾魄倒沉水。
爾其琴心逐浪，歌韻穿雲。共聽韶音而忘味，同欽絕藝而傾觴。可謂：秦女簫聲猶遜婉，韓娥餘響未足奇。
皇后看著女兒纖細的指尖在七絃間遊走，想起公主初回宮時，連請安都帶著三分疏離。此刻琴音裡那份刻骨的寂寞，讓她心頭像被細針扎過似的疼。
宮人捧著玉如意上前時，皇后笑著對女兒說：“本宮記得庫裡有架‘鶴鳴秋月’，明日給你送去。”
長寧公主垂眸謝恩的姿態無可挑剔，卻始終沒抬眼與母親對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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