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等便是兩盞茶功夫。王夫人立在門前，往來僕婦皆側目而視，有幾個還竊竊私語。她面上發熱，心中己有幾分不快。
好容易琥珀出來，福身道：“老太太請舅太太榮慶堂說話。”
王夫人心中咯噔一下——不去鳳姐兒處，反要去見老太太，這分明是要給她下馬威。但面上只得含笑：“正該給老太太請安。”
一路穿堂過院，但見榮府各處井然，丫鬟僕婦各司其職，與往常並無二致。
到了榮慶堂，只見賈母歪在正中榻上，身後鴛鴦打著扇。邢夫人、尤氏在下首坐著，李紈、探春在一旁侍立。唯獨不見王熙鳳。
“給老太太請安。”王夫人上前行禮。
賈母微微抬眼，慢條斯理道：“喲，王夫人來了。坐罷。”待她坐下，方問，“今兒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王夫人陪笑：“一來給老太太請安，二來聽說璉兒病重，鳳丫頭日夜照料著實辛苦，我這做舅母的心裡記掛，特來瞧瞧。”
“難為你還記掛著。”賈母端起茶盞，用蓋兒撇了撇浮沫，“璉兒那病太醫說了，要靜養，不宜見客。鳳丫頭如今衣不解帶地在跟前伺候，也抽不開身。”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王夫人一時語塞。頓了頓，又道：“不知璉兒究竟是何病症？我那裡還有些上好的人參，回頭讓人送來。”
“不必了。”賈母淡淡道，“府裡雖不如往年，幾根人參還是有的。”她忽然轉向李紈，“前兒你不是說老爺從郢州來信了？信裡說什麼來著？”
李紈臉色一白，忙起身道：“老太太，那信……那信我並未收到。”
“哦？”賈母挑眉，“那就是我聽岔了。”又轉向王子騰夫人，“你既來了，我倒要問問，你們王家在金陵那幾房近來可好？”
王子騰夫人心中惱怒——這分明是譏諷王家宗親不睦，卻只能強笑：“託老太太福，都好。”
“好就好。”賈母忽然放下茶盞，瓷器相碰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堂中格外刺耳，“這人啊，不能忘了根本。你說是也不是，親家太太。”
這話綿裡藏針，王子騰夫人面上漲紅，正要開口，賈母卻又道：“史家被殿前司圍了，你可曾聽說？”
王子騰夫人心中一緊，忙道：“妾身深居內宅，外頭的事……”
“你不知道？”賈母截斷她的話，冷笑一聲，“我倒聽說，是你家老爺王子騰跟那個彈劾史家的賈雨村好的都快要穿一條褲子了！”
賈母忽然坐首身子，目光如電，“親家太太，咱們當著明人不說暗話。你家老爺想升官發財想瘋了，不惜陷害老親，這等事也做得出來，就算將來生成一品宰輔，也是良心喪盡，要遭天譴的！”
這話如驚雷炸響，滿堂皆驚。邢夫人嚇得手中的帕子都掉了，尤氏李紈等也是面色慘白，渾身不自在。
王子騰夫人何時受過這等羞辱？一時間氣血上湧，眼前發黑，顫著手指著賈母：“你……你……”
“我什麼？”賈母厲聲道，“貓哭耗子假慈悲！璉兒為何病重？鳳丫頭為何憔悴？不都是你們王家做的好事！回去告訴你家老爺，舉頭三尺有神明，這般行事，且看能得意幾時！”
王子騰夫人再也坐不住，猛地起身，眼淚己奪眶而出。
她狠狠瞪了賈母一眼，又看向不出來打圓場的眾人，轉身踉蹌著往外走。身後傳來賈母冰冷的聲音：“送客！”
一路出府，王子騰夫人淚如雨下，連頭上的鳳釵歪了也顧不得。丫鬟要扶她上車，她一把甩開，獨自鑽進車廂，這才放聲大哭。車伕不敢多問，匆匆駕車回府。
回到王府，王子騰夫人首撲書房。王子騰正在看公文，見她這副模樣，心中己明白七八分，揮退左右。
“老爺要為我做主啊！”王夫人哭倒在椅上，將賈母的話一字不落複述一遍，說到“良心喪盡，要遭天譴”時，更是泣不成聲。
王子騰聽罷，面沉如水，在屋中踱了三圈，忽然站定：“熙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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