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符號極小，刻在麒麟像厚重的底座側面，若非那名差役眼尖，恐怕很容易就會被當成燒製時不慎留下的瑕疵。
它不屬於大幹王朝官方纂錄的任何一種文字，筆畫扭曲，結構詭異，既像是一隻睜開的豎瞳，又像是一道正在燃燒的符籙，讓人感覺一種不祥與混亂的氣息。
寧楚緩緩蹲下身子，目光與那符號齊平。
他沒有用手去觸碰，只是靜靜地觀察著。在【明察秋毫】的能力下，符號的每一個細節都被無限放大，呈現在他的腦海裡。刻痕的深度。角度，邊緣殘留的金屬粉末，甚至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氣息殘留。
這玩意兒，絕不是什麼普通的記號。它更像是一個簽名，一個烙印。
兇手留下它，很有肯呢個就如同畫師在自己的得意之作上落下印章，充滿了炫耀與自負。
“李大人。”寧楚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可怕，“你以前，在工部見過這種符號嗎？或者，聽趙誠。吳全提起過類似的東西？”
“回......回寧大人，下官......下官從未見過！”李茂的聲音帶著哭腔，幾乎要跪下了，“趙大人和吳師傅平日裡談論的都是陶藝釉彩，從未......從未涉及過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啊！下官若有半句虛言，天打雷劈！”
寧楚沒有再追問，因為他看得出，李茂不像是在撒謊。這種恐懼是發自內心的，裝不出來。
這就有意思了。兇手如此明目張膽地留下標記，顯然並不怕被人發現，甚至可以說是渴望被人發現，被人“讀懂”。這是一種典型的儀式性犯罪心理，兇手在尋求一種“認同感”，哪怕這種認同來自於恐懼。
這種人，要麼是徹頭徹尾的瘋子，要麼就是......他有絕對的自信，認為就算留下了線索，也沒人能拿他怎麼樣。
寧楚緩緩站起身，腦海中的線索開始重新串聯。
趙誠，工部主事，被澆築成了一尊獻給皇帝的“九龍鎮海缸”裡的鐵人。
吳全，製陶太監，被熔鍊進了一尊用龍血土燒製的麒麟像裡。
一個“人”，一個“獸”。一個對應“龍”，一個對應“麒麟”。
這他孃的哪裡是殺人，這特麼像是在湊一套“聖獸手辦”啊！
寧楚的內心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但臉色卻愈發凝重。這種強烈的對應關係，說明兇手的計劃性和目的性極強。他不是隨心所欲地殺戮，而是在嚴格遵循著某種不為人知的方式。
“來人。”寧楚的聲音打破了死寂。
“在！”幾名差役立刻挺直了腰板，等待著這位“寧閻王”的命令。
“將這個符號，臨摹下來，多拓印幾分。”寧楚有條不紊地吩咐道，“一份，送往靖夜司，請他們協查此符號的出處。一份，送往內廷司，請內廷司的大學士們辨認。”
一名差役聽完，有些猶豫地湊上前，低聲道：“寧大人，送給靖夜司......這......這不等於把功勞分潤出去一半嗎？”
這是官場大忌。不同衙門之間，既是合作，更是競爭。把案子的關鍵線索主動送給競爭對手，在很多人看來，是極其愚蠢的行為。
“功勞？”寧楚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現在這案子，你還覺得是功勞？陛下只給了周大人七天時間，現在每過去一刻，我們頭上的刀就往下落一分。這種時候，不想著怎麼把水攪渾，讓更多的人下場，難道還指望我們自己把天給頂住？”
寧楚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傳到了在場所有人的耳朵裡。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恍然大悟，看向寧楚的眼神里，除了敬畏，又多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欽佩。
高，實在是高！
把靖夜司和內廷司這些專業人士拉下水，查出來，功勞有大理寺一份；查不出來，責任大家一起扛。這手“風險均攤”玩得爐火純青，簡直是官場老油條中的戰鬥機。誰能想到，這位看似年輕的寧大人，在權謀算計上，竟有如此老辣的手段。
這便是現代職場思維的降維打擊了。專業的事，就要交給專業的人去做，順便還能把責任也甩出去一部分。一個人埋頭硬剛，那是匹夫之勇，只有把所有能利用的資源都調動起來，把所有潛在的威脅都變成自己的“合作伙伴”，才是真正的為王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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