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我早早從夢中醒來。
杜虎還窩在被褥裡，鼾聲漸弱，卻依舊睡得香甜，全然不知夜裡發生的種種。
我輕手輕腳坐起身，先看向炕角的紙殼窩，五隻小黃鼠狼挨在一起，睡得安穩，小肚皮微微起伏，看著竟有幾分乖巧。
心頭的愁緒又湧了上來，我是杜虎的乾兒子，在這家裡寄住，擅自收留黃仙幼崽，既是壞了關東的規矩，也怕給杜虎和爺爺杜衡添亂，躲是躲不過去，該面對的總要面對。
我披上衣服，儘量不發出聲響，推門出了耳房。
外屋的杜衡己經醒了，正坐在炕邊抽菸袋，見我起得這麼早，抬眼瞥了一下，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
我心裡打了個突，知道這事不能藏著掖著，關東人最忌欺瞞，尤其是牽扯到五仙的事。
我站在原地，規規矩矩地喊了聲爺爺。
遲疑片刻，還是主動開口，把昨夜那隻三角臉黃鼠狼託孤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包括之前無意間誤傷它、斷了它一條腿的過往，也沒有半分隱瞞，末了又低聲補了句：“爺爺，是我考慮不周，可看著三條小性命，實在不忍心丟在山裡，若是給家裡惹了麻煩，我……”
話沒說完，杜衡就擺了擺手，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滅，映著他蒼老卻沉穩的臉。
老人緩緩磕了磕煙鍋，開口聲音沙啞，卻聽不出半分怒意，反倒帶著幾分通透：“傻孩子，說什麼麻煩。狐黃白柳灰，在關東是頂頂的規矩，黃仙託孤，是信你，也是因果找上你。你乾爹之前跟我提過你傷了黃仙的事，誤傷在前，照料在後，這是彌補，也是善緣，不算錯事。”
他抬眼看向耳房的方向，語氣放緩：“你乾爹那性子，粗中有細，最是心軟，我去跟他說，保準他不會惱。你既然應了那黃仙的託付，就好好待這些小崽子，黃仙記恩，也記仇，別負了那生靈的心意。”
我心頭一鬆，懸了整夜的石頭總算落了地，眼眶微微發熱，剛要開口道謝，耳房裡就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跟著杜虎的大嗓門就傳了出來：“爹，你跟娃子在外面說啥呢？我咋聽見黃仙、崽子的？”
話音落，杜虎就揉著眼睛走了出來，頭髮亂糟糟的，一身大大咧咧的勁兒，看到我站在炕邊，又看向杜衡，一臉疑惑。
杜衡把昨夜的事簡單說了一遍，又點明我是應了黃仙的託付，才把幼崽抱回來的。
杜虎先是一愣，隨即一拍大腿，幾步就湊到耳房的炕邊，扒著紙殼窩往裡看，看到五隻毛茸茸、縮成一團的小黃鼠狼，瞬間放輕了動作，連說話都壓了聲音，轉頭對著我咧嘴笑：“好小子，幹得漂亮！咱關東人敬五仙，黃仙肯找咱託付，那是瞧得起咱家人，這哪是麻煩，這是福氣！”
他壓根沒半點生氣的意思，反倒蹲在炕邊，稀罕地看著幼崽，伸手想碰又怕弄傷它們，轉頭就催我：“娃子，這小東西這麼小，吃不了窩頭，咱得找吃的餵它們，我這就去村裡李嬸家，她家養著奶羊，擠點溫羊奶來，這東西最養小崽子！”
不等我應聲，杜虎就抄起棉襖往外跑。
杜衡看著他風風火火的背影，無奈搖了搖頭，卻也滿眼笑意，轉頭對我道：“去拿塊乾淨的軟布，把崽子們裹好，別凍著，等你乾爹把羊奶拿回來，慢慢喂，別嗆著。”
我應下，輕手輕腳地打理紙殼窩裡的小崽子。
陽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小小的身子上，暖意融融。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杜虎就端著一個粗瓷碗跑了回來，碗裡的羊奶還冒著溫熱的白氣，他氣喘吁吁地把碗放在炕桌上，搓著手道：“李嬸聽說咱是喂黃仙崽子，二話不說就擠了滿滿一碗，還說要是不夠，隨時去取。”
他湊過來，想幫忙喂，又想起自己手笨，乾脆蹲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用小勺舀起羊奶，湊到小黃鼠狼嘴邊。
小傢伙們餓了一夜，嗅到奶香，立馬小口小口地舔舐起來，五隻擠在一起，模樣憨態可掬。
“娃子，你看這隻搶得最兇，以後指定結實，這隻蔫乎乎的，得多喂點。”
杜虎看得津津有味，忽然一拍腦袋，“對了，咱給五個小崽子起個名唄？咱在關東，外頭又下著大雪，還從荒山抱回來的，就叫關東、大雪、荒山、威風、寒霜，咋樣？好記，還應景！”
我笑著點頭，杜衡抽著菸袋，也微微頷首，算是默許。
喂完羊奶，五隻小崽子又依偎著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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