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一踏入林家院子，一股混雜著紙灰、燭油與冷冽陰氣的怪味便猛地鑽進鼻腔，嗆得人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林家兄妹早己手腳麻利地擺好了供桌，那張老舊的木桌被擦得鋥亮，上頭整整齊齊碼著幾樣寒酸卻鄭重的貢品，三炷清香嫋嫋升起，青白色的菸絲扭曲著往半空飄去，兩根紅燭燃得噼啪作響，燭火卻詭異地忽明忽暗，明明沒有風，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著，瘋狂搖曳，將周遭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猙獰可怖。
供桌前的青石板地上，堆著厚厚一沓林近坤先前親手摺疊的紙錢與金元寶，黃澄澄的紙面上印著詭異的紋路，在燭火映照下，竟泛著一層淡淡的冷光，看著格外滲人。
林近坤抬眼望了望天際，最後一縷殘陽正被沉沉暮色狠狠吞噬，天邊僅剩一抹死寂的暗紫，天地間瞬間被濃稠的黑暗籠罩。
我分明察覺到，院子裡的陰氣比白日里濃重了數倍，像是浸在冰水裡一般，刺骨的寒意順著衣縫往骨頭縫裡鑽，連呼吸都帶著冷意。
我猛地抬頭望向天空，瞳孔驟然一縮——只見絲絲縷縷、濃如墨汁的陰氣正從村外荒林、野墳地裡瘋狂翻湧而來，如同無數條張牙舞爪的黑蛇，順著村落的縫隙鑽進來，在家家戶戶的庭院上空盤旋、嘶吼，盤旋片刻後，又像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發瘋似的朝著東南方向急速匯聚而去，所過之處，連空氣都變得凝滯壓抑。
易晨風臉色驟變，壓低聲音湊到我耳邊，語氣裡滿是驚疑：“向兄弟，情況不對頭！這招陰聚財陣，按理只會聚攏本村陰煞與財氣，怎麼會把方圓百里的外界陰氣全都往這邊引？這陣眼的力道，太邪門了！”
我心頭也沉得厲害，起初只以為村長佈下此陣，不過是貪念作祟，搜刮村民與亡者的陰財，可眼下這陣仗，分明藏著更陰毒、更可怕的圖謀，絕非斂財這麼簡單。
我轉頭看向一旁神色肅穆的林近坤，沉聲問道：“林叔，村長平日裡都寸步不離家嗎？”
林近坤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對，他天天都在，幾乎從不出村子。”
我微微頷首，又追問：“村長家裡都有什麼人？”
林近坤嘆了口氣，語氣平淡卻透著幾分疏離：“就他孤零零一個人。他媳婦走了快十年了，家裡一兒一女，如今都三十好幾的人了，早就成家立業，可全都在外地打拼，逢年過節連個影子都見不著，從來不肯回來。”
我眉頭瞬間蹙緊，察覺到了破綻，當即追問：“林叔，你先前說過，咱們村的人在外頭待不長，待久了必出災禍，可為什麼村長的一雙兒女，卻能常年在外不歸，安然無恙？”
林近坤聞言，臉上露出幾分無奈：“這事沒法比，那兩個孩子早跟他斷絕了父子父女關係，早就不算咱們村的人了，連戶籍都遷去了外地，跟這個村子、跟林繼俊半點牽扯都沒有了。”
我心頭一凜，己然明瞭。
易晨風立刻湊上前來，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冷意：“看來這個村長，早就給自己鋪好後路了，分明是知道自己做的事傷天害理、必遭天譴，怕連累親生骨肉，才早早斷了關係，把人摘得一乾二淨。”
我與他對視一眼，皆是這般想法，這個林繼俊，心思縝密得可怕，絕非普通的貪財村老。
我再度看向林近坤：“林叔，村長今年多大歲數？全名是什麼？”
“五十二歲，叫林繼俊。”
我默默記下這個名字，沒有再多問。
林近坤似乎並未察覺我話中的深意，見天色徹底黑透，轉頭對身旁的林彩娣吩咐道：“彩娣，你帶著小鵬先去廚房做晚飯，這裡我和你弟弟妹妹守著行供奉之禮，你們別過來沾惹陰煞。”
林彩娣溫順地點點頭，熟練地牽起一臉怯意的林小鵬，腳步匆匆地朝著昏暗的廚房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夜色裡。
我和易晨風不動聲色地交換了一個眼神，當即有了決斷。
易晨風上前一步，對著林近坤笑道：“林叔，你們行這供奉之禮屬私密事，我們不便在此觀摩，正好趁著天色尚早，我們倆去村裡隨便逛逛，透透氣。”
林近坤臉色一變，連忙阻攔：“使不得！咱們村晚上邪乎得很，陰氣重、邪祟多，你們兩個外鄉人萬萬不可出門，趕緊回屋待著，免得撞上不乾淨的東西！”
易晨風依舊笑著擺了擺手：“無妨，我們倆八字硬，陽氣重，尋常邪祟見了我們都得繞道走，傷不到我們。”
林近坤還想再勸，話未出口，易晨風己經搶先一步說道：“放心吧林叔，我們就在村口附近轉轉，片刻就回來。”
說完，易晨風飛快地朝我使了個眼色，我心領神會，兩人一前一後，快步朝著林家大門口走去，徑首踏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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