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拿著手電筒,往遠處掃了一圈。
剛才人多沒注意,這會兒安靜下來,她才發現這片灘塗上,除了她們的鴨棚,遠處竟然還有星星點點的燈光,隱約還能聽到鴨子的叫聲。
“春花,今晚怎麼這麼多人?”陳桂蘭皺起眉頭,“那邊亮燈的地方,也是在養鴨子?”
李春花嘆了口氣,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可不是嘛!姐,你最近忙著家裡的事不知道。自從咱們部隊食堂那些海鴨蛋是我們的訊息傳出去,這整個家屬院都瘋了。”
她指著遠處那幾處光亮:“那邊是老趙家的,那是三連長媳婦家的……現在只要家裡有點閒錢的,都在往海邊跑。現在滿大院都在傳,說部隊要大力扶持軍屬搞副業,只要養了鴨子,部隊食堂就照單全收。馬大腳就是信了這個邪,才敢這麼明目張膽地來佔地。”
陳桂蘭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眼神變得凝重起來。
她走到那剛栽好的界樁旁,伸手晃了晃,紋絲不動。
“春花,”陳桂蘭沉默了片刻,突然開口,“咱們那一千隻鴨苗還沒定吧?”
“沒呢,跟孵化場說好了,下週一去交定金。”李春花不明所以,“咋了姐?咱們得趕緊把棚子擴建好,不然那一千隻鴨子回來沒地兒住啊。”
“退了。”
“啥?”李春花懷疑自己耳朵進水了,瞪大眼睛看著陳桂蘭,“姐,你說啥?”
“把那一千隻鴨苗退了。”陳桂蘭轉過身,目光如炬,“連帶著咱們現在棚裡這幾百只正下蛋的鴨子,只要有人肯出高價,也賣了。養殖海鴨生意我們不做了!”
李春花急得首接從沙灘上跳了起來,顧不上臉上還掛著泥點子,一把抓住陳桂蘭的胳膊,“咱們這生意做了一年都沒有,鴨蛋供不應求,部隊食堂的單子才剛籤,正是賺錢的時候啊!是不是因為馬大腳?還是因為我剛才打架給你丟人了?姐,我改,我以後不衝動了,咱們別不幹啊!”
看著李春花急得眼淚都在眼眶裡打轉,陳桂蘭心裡一軟,拍了拍她粗糙的手背。
“傻妹子,想哪去了。”陳桂蘭拉著她在堤壩的一塊石頭上坐下,“不是你的問題,也不是馬大腳的問題。而是這‘養海鴨’,很快就要變成個爛泥潭了。”
“怎麼就成爛泥潭了?”李春花是典型的首腸子,想不通這裡的彎彎繞,“咱們養咱們的,她們養她們的。咱們技術好,鴨蛋個大黃多,還怕她們搶生意?”
“春花,你看看這灘塗。”陳桂蘭指著那片黑黝黝的泥地,“海鴨這東西,吃的是海里的魚蝦,但這片海就這麼大,魚蝦是有限的。
以前就咱們一家養,鴨子吃得飽,蛋就好。現在一下子冒出七八家,甚至十幾家,幾千只鴨子往海里一趕,那就跟蝗蟲過境似的,哪還有那麼多東西給它們吃?”
陳桂蘭頓了頓,接著分析道:“到時候鴨子吃不飽,就得人工喂。一喂,成本上來了。而且這麼多鴨子聚在一起,一天多少蛋,海島就這麼大,哪裡消耗的完。”
“可……可我們的海鴨蛋不缺銷路,部隊食堂不是答應收嗎?”李春花還是捨不得那塊肥肉。
“就是因為部隊答應收,這事兒才更麻煩。”陳桂蘭冷靜分析,“現在大家都盯著這塊肥肉。”
“你是軍屬,馬大腳也是軍屬,大家都是軍屬,都要往食堂送。司務長收誰的不收誰的?收了你的,馬大腳就要去鬧;收了馬大腳的,別人也要鬧。為了平衡,最後肯定是大家輪著來,或者壓低價格收。”
陳桂蘭看著遠處那些閃爍的燈光,就像看著一群撲火的飛蛾。
“到時候,咱們辛辛苦苦養更多的鴨子,結果賺得錢卻沒增加,還有可能減少。”
李春花聽得一愣一愣的,雖然心裡還是覺得可惜,但她知道桂蘭姐說得有道理。
“那……那咱們就這麼算了?把這賺錢的買賣拱手讓人?”李春花一屁股坐在石頭上,像個洩了氣的皮球,“我還想著攢錢給衛華換個彩電呢。”
看著好姐妹這副模樣,陳桂蘭忍不住笑出聲來,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腦門。
“我說不養鴨子了,我說不做鴨蛋生意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