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青拉過兩張木椅讓陳桂蘭兩人坐下，轉頭對吳副廠長說道：“吳副廠長，這可不是什麼閒雜人等。這是咱們鐵錨灣合作社的負責人陳桂蘭李春花同志。也就是前幾天《羊城日報》重點報道的‘海島娘子軍’的重要成員。桂蘭嫂子，春花嫂子，這位是市第一食品廠的吳副廠長。”
陳桂蘭微微頷首：“吳副廠長，你好。”
李春花點頭：“吳副廠長好。”
吳副廠長一聽，靠回沙發背上，嗤笑出聲：“我當是誰呢，原來就是那個搞幾口土灶熬醬的家庭作坊啊。報紙上吹得天花亂墜，說到底就是幾個軍屬在家裡小打小鬧。這年頭，什麼人都能當負責人了。”
李春花是個炮仗脾氣，聽不慣這話，當場就要發作，被陳桂蘭一把按住手背。
陳桂蘭臉色平靜，沒搭理吳副廠長的話茬，轉頭看向秦青，開門見山：“秦主任，今天來找你，是有一件正事。我們合作社現在的訂單太多了，光靠家屬院那西口土灶轉不開身。我們想租下紅星碼頭東邊那塊預留地，正式建一個食品加工廠。”
這話一齣，辦公室內瞬間安靜。
秦青猛地睜大眼睛，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壓抑不住的驚喜。
那塊地空置許久，上面天天催著要創收，可來談的國營單位全是想空手套白狼的。
她私心裡巴不得陳桂蘭這樣踏實肯幹的個體戶接手。
“你要租那塊地？你們賬上資金夠嗎？那塊地有規定，租來可是要蓋正經廠房的。”秦青語氣急切中帶著關心。
沒等陳桂蘭回答，吳副廠長先拍了桌子。
“荒唐！”吳副廠長站起身，伸出粗短的手指點著陳桂蘭，“你們知道那塊地多大嗎？你們知道建一個廠子要跑多少手續嗎？幾個農村老孃們不在家帶孩子洗衣服做飯，跑出來建什麼廠？還想當廠長？簡首是滑天下之大稽！”
他轉頭看向秦青，語氣嚴厲：“秦主任，管委會這是在胡鬧！這塊預留地我們第一食品廠早就看上了。我們是國營大廠，有編制有技術有背景。你們把地租給幾個不入流的個體戶女人，這不是明擺著國有資產流失嗎？這責任你擔得起嗎！”
吳副廠長一口一個“老孃們”，一口一個“不入流”，字字句句都透著對女性的極度鄙夷和輕視。
在他看來，女人天生該老老實實圍著鍋臺轉，伺候公婆丈夫，拉扯孩子長大。
跑出家門拋頭露面做買賣，那是投機倒把的變種，傷風敗俗，根本上不了檯面。
還有那份《羊城日報》的報道，也是可笑。
一個不知輕重的女記者，幾個沒文化的村婦，壘幾口破土灶熬點鹹魚辣醬，也配上省報？
簡首是不知所謂。
指望幾個連算盤都不會打的婦女搞活經濟，還什麼“女子也能做改革開放的弄潮兒”、“女同志也能闖出一片天”，這笑話能把人大牙笑掉。
吳副廠長的話音在辦公室內迴盪，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傲慢。
秦青眉頭緊鎖，剛要開口駁斥，陳桂蘭卻伸手輕輕拍了拍秦青的胳膊，示意她稍安勿躁。
陳桂蘭往前邁出半步，目光平視坐在沙發上的吳副廠長，脊背挺得筆首，語氣平穩有力，沒有半點被輕視的惱怒。
“吳副廠長，您這話可就不對了。偉人早就說過，婦女能頂半邊天。建國初就有第一代女拖拉機手梁軍同志，有全國勞模申紀蘭同志，她們哪一個不是在自己的崗位上幹出了驚天動地的事業？”
“如今國家搞改革開放，也是號召全體人民共同搞活經濟。政策檔案發了一摞又一摞，哪一條上面寫著，只准男同志建廠，不準女同志做買賣？”
陳桂蘭稍稍停頓，聲音沉了幾分：“我們是軍屬，是響應政策憑雙手吃飯的勞動者。您身為國營大廠的幹部，覺悟不僅沒有跟上國家發展的腳步，反而抱著封建老一套的思想，看不起我們這群女同志，這才是真正的滑天下之大稽。”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不卑不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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