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跟著李春花快步往院子走,還沒進門,就聽到一陣說話聲。
不是軍嫂們慣常幹活時候的閒聊。
那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外地口音,還時不時夾雜幾句追問,光聽聲音就知道是個爽利的性格。
兩人推開院門,眼前的場面讓陳桂蘭愣了一下。
院子正中間的老榕樹底下,一個穿著藏青色列寧裝、梳著齊耳短髮的年輕女同志,正蹲在水槽邊上。
一手掐著個巴掌大的採訪本,一手攥著支半截鋼筆,跟劉玉蘭說話。
她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個頭不高,瘦,但精神頭很足。
一雙眼睛又圓又亮,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微微歪著頭,像只機警的麻雀。
劉玉蘭兩隻沾滿泥沙的手還在水盆裡搓著海蠣子殼,被人家大記者一問,臉漲得通紅,可一提起合作社,那嘴裡的歡喜就像竹筒倒豆子,根本剎不住。
“……我原先可沒想過出來做事,家屬院的軍嫂哪個不是在家帶娃做飯,沒有營生?後來陳嬸子開了這個合作社,我就想著試試唄,反正趕海又沒有成本。誰知道還真吃上飯了,上個月我掙了二十七塊八,這可是我這輩子憑自己雙手掙到的最多的一筆現錢!”
劉玉蘭說到這裡,自己倒先笑了,用胳膊肘去蹭臉上的水珠子,越蹭越花。
“去年我連雙新襪子都捨不得買,今年給家裡兩個小孩一人扯了一塊的確良。我媽來信說我變了個人,膽子大了,腰桿也硬了。”
“以前沒賺錢,自己底氣不足,和男人的關係也不好。現在自己更自信了,家裡男人對我更好。”
那女記者飛快地在採訪本上記著什麼,頭也不抬地追問:“那你覺得這個變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
劉玉蘭想了想,語氣變得認真:“就是從嬸子開始收紅鉗蟹和玻璃蝦開始的,那時候我才知道,我也能憑藉自己的雙手賺到錢。”
“不瞞你說,我還記得我賺到的第一筆錢只有兩毛八分錢,錢不多,可我拿著錢也哭了。”
旁邊正在案板上切蒜末的鄭嫂子接了一嘴:“可不就是嘛!以前在家屬院,誰不是悶頭過那緊巴巴的日子?現在有了合作社,大家夥兒天天湊在一塊兒幹活,熱熱鬧鬧的,日子一下就不一樣了”
“怎麼個不一樣法?”女記者抬起頭。
鄭嫂子手裡的菜刀往案板上一頓,中氣十足:“有奔頭了唄!像我這樣沒文化的農村軍嫂,隨軍到了島上,就是換個地方繼續圍著鍋臺轉,手心朝上討日子。現在呢?咱們覺得生活有盼頭了,自己親手掙的錢,花起來那叫一個踏實、硬氣!”
女記者手裡的鉛筆頓了頓,抬起頭,眼睛亮得厲害。
這時候陳桂蘭己經走到了跟前。
女記者站起身來,上下打量了陳桂蘭一眼。
面前這個五十來歲的婦人,穿著乾淨合身的藍布褂子,袖口捲到手肘,手背上全是細小的油燙傷痕和鹽鹼漬出的裂口。
頭髮用一根烏木簪子別在腦後,沒有什麼多餘的裝飾。
但這個人往那兒一站,穩穩當當的,眼神里頭有一股子讓人說不上來的沉靜。
“您就是陳桂蘭同志?”女記者伸出右手,掌心有薄繭,一看就是常年握筆磨出來的。
“鐵錨灣合作社負責人陳桂蘭。”陳桂蘭握了握她的手,笑了笑,“同志怎麼稱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