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蓮走進陳桂蘭的屋子,順手帶緊了木門。
昏黃的白熾燈泡吊在屋樑下頭,二十五瓦的光打在八仙桌面上。
陳桂蘭正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鋼筆,在信紙上一筆一劃地盤算著海鮮醬合作社接下來的擴張計劃。
林秀蓮手裡攥著摺好的信紙和幾本薄薄的小人書,走到八仙桌旁,拉開長條板凳坐下。
她低著頭,不敢看婆婆的眼睛,兩隻手絞在一起,骨節都泛了白。
陳桂蘭察覺到她的侷促,擱下鋼筆,起身從桌角拿過竹殼暖水瓶,倒了杯溫熱的白開水推過去。
“怎麼了這是?剛才回來還好好的,現在咋心事重重的,是不是建軍那渾小子又惹你了?”
陳桂蘭袖子一捋,“這臭小子,三天不打上房揭瓦,都多大的人了,還老是喜歡逗你。看我不收拾他!”
林秀蓮趕緊搖頭,雙手捧著搪瓷杯,大拇指來回摩挲著杯壁上印著的“為人民服務”五個紅字。
“都不是……”林秀蓮咬了咬下唇,“建軍沒有欺負我,是我自己的事。”
陳桂蘭放下袖子,”你自己的事?什麼事?是學校有人給你排頭吃了?還是工作中遇到問題了?沒關係,跟媽講,媽幫你想辦法。”
堂屋方向,陳建軍正在哄大寶小寶,兩個小傢伙被飛高高逗得哈哈大笑。
他突然感覺後腦勺發涼,看了一眼老孃房間的方向。
也不知道媳婦在和老孃說什麼,怎麼剛才有種不好的預感,應該是太累了,產生的錯覺吧。
屋裡,林秀蓮一首沒說話,突然要開口了,話到嘴邊不知道怎麼說。
陳桂蘭沒催她,拿起針線筐里納了一半的鞋墊,慢悠悠地穿針引線,等著。
屋裡只剩下針尖穿過燈芯絨布面的細微聲響。
林秀蓮張了兩次嘴,又咽回去。
第三次,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微微發顫。
“媽……我想把海島學校的教師工作辭了。”
針尖穿過布面的動作停了一拍。
“以後,待在家裡專門畫連環畫。”
說罷,林秀蓮迅速低下頭,肩膀微縮,己經做好了被反對的準備。
畢竟在這個年代,學校老師是人人擠破頭想進的“鐵飯碗”,旱澇保收,福利好,逢年過節還有勞保用品發。
多少人託關係、找門路,連個代課教師的名額都搶不著。
她竟然要主動把鐵飯碗砸了,跑回家畫畫?
這擱在哪家婆婆面前說這話,不得拍桌子罵“敗家娘們兒”“腦子叫驢踢了”?
林秀蓮攥著杯壁的手指白得發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