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後，素芬手腳麻利地把晚飯端上桌，一碗糙米飯，一碟鹹菜，還有一小碗稀粥。
她剛把碗筷擺好，院門就“吱呀”一聲被推開。
李新生拄著柺杖，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幾分在外頭混了半天的疲憊，一進門就往桌邊坐，嗓門粗啞：“飯好了沒有？磨磨蹭蹭的，想餓死我！”
緊跟著，兒子大根揹著破舊的布包，從學堂放學回來，小臉跑得通紅：娘，我餓了。”
素芬連忙上前，扶著大根坐下，又給李新生盛了碗飯，低頭不再多言。
李新生眼尖得很，一抬眼就瞥見她臉色比平日裡白淨許多，再一聞，空氣中還飄著一股淡淡的香氣。
他眉頭一皺，目光在素芬臉上掃了又掃，又落在她鬢角那朵還沒來得及摘掉的小野花上，當即臉色一沉，筷子往桌上一拍。
“你臉上抹的什麼東西？”
素芬心頭一緊，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聲音發輕：“沒、沒什麼……就是一點香粉。”
“香粉？”李新生眼睛一瞪，聲音陡然拔高，滿是戾氣，“你哪兒來的錢買香粉？！”
一旁的李家阿媽也立刻湊了過來，尖著嗓子幫腔：“好你個敗家媳婦！我們李家供你吃供你住，你倒好，拿著錢去買那些狐媚子玩意兒！”
素芬被逼得退了半步，小聲解釋：“是我在陳家當廚娘的工錢，我……我就買了一盒。”
“一盒？”李新生猛地一拍桌子，氣得柺杖往地上狠狠一頓，“你知道那東西多貴嗎？幾角錢，夠咱們家買多少糧食！你個不會持家的敗家娘們，賺不了幾個錢，倒會花錢！打扮得這麼花枝招展，是想出去勾引人是不是！”
他越罵越兇，唾沫星子橫飛：“我告訴你素芬，你這輩子就是伺候人的命！別整天想著那些有的沒的，一盒破香粉能當飯吃？我看你是好日子過慣了，忘了自己是什麼身份！”
素芬站在桌邊，垂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不敢掉下來。
大根嚇得縮在一旁，不敢說話。
昏黃的燈光下，素芬臉上的香粉依舊白淨，鬢邊的小野花還在，可她心裡那點好不容易燃起來的歡喜，被這一頓劈頭蓋臉的罵聲，瞬間澆得透涼。
李新生越罵越是起勁，杵著柺杖往前挪了兩步，一臉鄙夷地盯著素芬。
“我告訴你素芬，你就活該受窮！”
他唾沫橫飛，字字戳心：“你就是虛榮！骨子裡帶的賤毛病！自己賺不了幾個銅板，還學人城裡有錢太太買香粉、梳髮髻，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配嗎？”
李家阿媽在一旁跟著點頭，冷聲道：“就是，窮家小戶的媳婦，安分幹活才是本分，整天塗脂抹粉，像什麼話！”
素芬垂在身側的手死死攥緊，指節泛白。
她低著頭，可那股憋了許久的委屈與火氣，再也壓不住。
她猛地抬眼，看向眼前這個瘸著一條腿、整日遊手好閒、還在外頭勾著寡婦的男人，心口裡翻上來一陣濃烈的噁心。
長年累月的壓抑，在這一刻徹底崩開。素芬不再低頭，不再忍氣吞聲，眼淚掛在臉上，聲音卻抖著、卻響著，一字一句砸了出來：“我配不配，輪不到你說！”
李新生一怔，顯然沒料到她敢頂嘴。
素芬胸口起伏，紅著眼眶，首首瞪著他：“那香粉，是我在陳家當廚娘，自己掙的工錢！我花我自己的血汗錢，一沒偷，二沒搶，憑什麼不能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