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雨下得綿密，冷雨敲著偏院的破窗欞，嘩嘩響個不停。
這處院子早沒了往日的精緻溫馨，廊下的粉紗簾褪了色，窗臺的月季枯得只剩枝幹，藤椅落滿灰塵，處處透著破敗潦倒。
阿秀裹著半舊的薄夾襖，縮在炕沿上，原本嬌俏紅潤的臉，此刻蠟黃憔悴，一手死死按著小腹，一手撐著炕蓆，眉眼間全是戾氣。
她懷孕了。
月初發現身子不對勁，請來大夫一把脈，確確實實是有了身孕，快兩個月了。
這本是她攥緊趙大柱、逼他扶正自己、徹底登堂入室的籌碼，可如今，這身孕反倒成了催命符。
屋門被輕輕推開，冷風裹著雨絲灌進來，趙大柱渾身溼透，懷裡揣著空空如也的口袋，縮著脖子走進來，臉上滿是疲憊與窘迫。
他被素芬趕出趙家大宅，滷肉鋪、銀錢、宅院半分沒撈著，從前的掌櫃風光蕩然無存，如今只能靠打零工、幫人搬貨掙幾個銅板，連頓飽飯都難，更別說拿錢給阿秀養胎、買滋補品。
阿秀抬眼瞥見他一身狼狽、兩手空空，心頭火氣瞬間竄了上來，尖著嗓子開口，聲音又冷又厲：“你回來了？錢呢？我要的安胎藥、細米、冰糖，你一樣都沒買回來？”
趙大柱抹了把臉上的雨水，侷促地站在屋中央，不敢看她的眼睛，聲音蔫蔫的，滿是無奈：“阿秀，你彆氣……今日貨行沒活，我一分錢都沒掙到，再等兩日，等我尋著活計，一定給你買回來。”
“等？等？你天天就知道讓我等！”
阿秀猛地拔高聲音，撐著炕沿坐起身，小腹微微隆起，氣得渾身發顫，眼淚混著怒火一起湧了上來：“我懷的是你的種！是你趙家的骨肉！我自打跟著你，沒享過一天清福，原先你還能給我買衣料、買點心，如今倒好，頓頓啃粗糧餅，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我這懷著身孕，吐得昏天黑地，身子虛得站都站不穩，大夫說要靜養，要吃滋補的東西安胎，你倒好，連一副最廉價的安胎藥都拿不出來！趙大柱，你就是這麼騙我的？！”
她從前看中的，就是趙大柱有家業、有銀錢，能給她安穩富足的日子，才甘願跟著他做外室。
她圖的從來不是情分，是實打實的錢財依靠。
如今男人被原配掃地出門，窮得叮噹響，她還懷了孩子，往後的日子根本沒盼頭。
趙大柱被罵得抬不起頭，搓著粗糙的雙手，低聲哀求：“我知道你苦，是我沒用，是我對不起你和孩子……可素芬那個毒婦，把我的錢全鎖了，鋪子、宅子全攥在手裡，半分都不給我，我是真的沒辦法啊！”
“沒辦法？”阿秀冷笑一聲，眼神里滿是鄙夷與潑辣，全然沒了往日的柔媚溫順，“當初你甜言蜜語哄我的時候，怎麼不說沒辦法？你摟著我說要疼我一輩子、給我好日子過的時候，怎麼不說沒辦法？”
“現在我懷了孕，你就跟我說沒辦法？趙大柱，你就是個窩囊廢！”
“你要是拿不到錢，我和這孩子活不成，你也別想好過！”
她伸手抓起炕頭的瓷碗，狠狠砸在地上，“哐當”一聲脆響，瓷片碎了一地，混著屋外的雨聲，更顯狼狽。
“我告訴你，這孩子我懷得辛苦，別想讓我白白跟著你受苦！你今天就算去借、去搶、去求那個素芬，也必須給我拿到錢！我要吃細米，要喝雞湯，要抓安胎藥，少一樣，我跟你沒完！”
“等孩子生下來，你要是還這麼窮酸，我就抱著孩子去趙家大宅門口鬧，去街上喊冤，讓所有人都知道你趙大柱始亂終棄，拋妻棄子，讓你一輩子抬不起頭！”
趙大柱被她罵得面紅耳赤，又急又躁，卻半句反駁的話都沒有。
他確實窩囊，確實沒本事，當初貪戀溫柔，拋妻棄子，如今落得這般下場，是他活該。
他上前一步，想拉住阿秀的手安撫，語氣卑微：
“阿秀，你別衝動，別鬧，你懷著身子，氣壞了自己不值當……我明日一早就去求素芬，就算是磕頭，我也求她給我點錢，好不好？你先消消氣。”
“求？你去求啊！”阿秀狠狠甩開他的手，滿眼嫌惡，“你要是求不來錢，就別再回來見我！我阿秀不嫁窩囊廢，更不會跟著一個連妻兒都養不起的男人，活活餓死在這破院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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