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子呆呆地看著他,臉色有些蒼白,像是不認識大君一樣。他是第一次看見大君這樣,像是忽然有一顆火星,點燃了大君心裡的熊熊烈火。他知道大君是一個胸膛裡埋著炭礦與火藥的人,而這團炭火被點燃了!
他的眼睛亮得逼人,蒼白的臉上泛起了血色,他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下那股亢奮,和年輕人渴望征戰那樣,血管裡有股激流在彭彭的跳。
“你又能有幾分把握,上一代大軍又何嘗不是你這麼想的呢?可結果是什麼,七部之一的銅獅部族只剩下不到一百多人。他們最後是被六部分食的!”大合薩半天才喊出來,“你想好了!強食弱肉是草原的鐵律,曾經銅獅的大君又是何等的威風,他統一了草原,赤色的大馬拉著黃金大攆在草原上奔跑,銅獅的旗幟能從草原的最西邊插到東方的海岸線!”
“他是英雄。”大君淡淡的讚揚。
“可他還是死了!那頭獅子的頭顱被人砍下,骨灰灑在了鐵木訥河下!”大合薩罵道,“代價就擺在你面前,你又哪來的自信能勝過草原的雄獅?你會死的,帶著整個丹陽部族一同赴死!”
“那難道等我們草原的漢子再次手足相殘?讓自己同族的血再流遍草原?”大君的聲音也沉了下來,“炎邇,銅獅的大君又何嘗不知道後果呢?可他還是選擇了跟麟武大帝決戰。在寧國建立以前,中原曾是我們蠻族的天下,那是沒有同族自相殘殺的時期。”
“輸了不過丟掉性命,卻也能避免一場同族廝殺。贏了……”大君低低的嘶吼,“草原再也不會有人餓死了!炎邇,我需要你的幫助!我們總會死的,可我不能死在同族的刀下,我是群狼之主,沒人狼群會因恐懼死亡而停止狩獵!”
大合薩緊緊盯著那張近乎煞白的臉,半晌沒有做聲,“瘋了,都瘋了……”
“你憑什麼認為自己能勝的過百炎?”大合薩緊緊握著那盞銅杯,不算壯碩的手臂隱隱有青筋暴起,“就憑藉鐵浮屠與白狼團?這不夠,遠遠不夠!”
“我們草原還有上百萬個漢子,只要我們能團結起來,就沒有好怕的!炎邇,我知道這樣很對不起你,你是草原的大合薩,是神的使者。草原的戰爭不是你需要去考慮的事情……可,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做到。”大君的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嘶啞的像是一聲辭別。
“你想讓我去遊說六部聯合?”大合薩忽的起身,有些佝僂的背影落在昏暗卻扎眼的光線下,格外矮小。
“我再想想……”大合薩深深呼氣,似是要把肺都吐出來般悠長,他擺了擺手,緩緩的走出營帳,再未回頭看一眼。
“我本來想介紹您與大合薩相識的,卻沒想到先是吵了一架,這是讓先生看了一場笑話。”大君面露歉意,目光仍然落在帳門處。帳門掀開一角,草原的夜風順著隙口捲入,帶著鱗洲獨有的霧寒,涼颼颼的。八方的火炬被壓彎,晃盪的光影映照出黑袍男人的臉。
那是一個老人,高瘦,挺拔,滿頭的髮絲卻是一色的銀白。他半眯著眼,似是沒有呼吸的雕塑一般。
“大君不必在意,您的朋友第一眼就看穿了我的身份。他己然知曉我是辰燼的使徒。”老人嘶啞著喉嚨道,“這己經夠了,我是神的僕從,名字也不過一個代號,比起大君您的偉業來講不值一提。”
“你需要什麼?”大君昂頭盯著老人的眼睛,“獨自一人帶著本該被埋葬在歷史的甲冑,穿越草原來面見我,你想要什麼!”
老人的神色沒有絲毫改變,一層冷汗不知何時浸溼了後襟。大君沒有任何動作,整間營帳的空氣變得泥濘,灌入營帳的氣流被硬生生堵在缺口處,像是撞上了一面牆。
輕飄飄的氣流凝固的似鐵,壓在老人肩頭,令人喘不過氣。
“我只是神的僕人而己,若是您想要鐵浮屠甲冑的配方,殺了我也能得到,它就在衣角的羊皮卷中。”老人頂著山嶽般的重壓,語氣依舊平淡。
鐵浮屠的甲冑由水鐵和金礫鍛造而成,比尋常甲冑堅固的同時重量卻只有其六成。只有這樣才能讓北原最雄壯的戰馬披上三十層夾雜著皮毛的鐵甲。這個配方早己失傳了。上一任大君將秘方寫在一張羊皮捲上,那張寫著騎兵的皇帝的羊皮卷最後焚燬在一場大火之中。
壓力驟然消散,老人長長喘息了幾聲,他壓低聲音道:“將這卷塵封的秘密重新帶到大君面前,輔佐您成就偉業,這便是我得到的神諭。您不信任我很正常,可這是我的使命,它己經完成了,若是大君還想摘下我這顆項上人頭,儘管拿去。”老人說完長長行了一禮。
“就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神諭?”大君皺起眉。
“那是我們生來的使命,神的每位侍者都是帶著使命來到這個世界的。我們忠誠的用一生去執行它,首到那個偉大未來降臨人間。”
“偉大的未來?”
“首到有人看見這天地的末日,星辰和月亮的光輪漲大得有如正午的太陽,神明的血會從九州的最北端流淌而下,浸透世界的每一個角落,無人能活!”老人的聲音因狂熱而微微顫抖,他沒有停下,“沒有平靜的世界,神創造這世界,就是使它為戰場。首到那時,世界才算完成了它的使命!”
大君冷冷的看著老人歇斯底里的咆哮,他像個神經質的狂熱信徒。也許我只要一刀就能將他斬殺,可……
明明坐在對面的只是一個身形瘦削的老頭子,大君心底卻沒來由的恐懼,彷彿身處無邊的戰場般,卻不是害怕,而是一種沒來由的詭異。
大君的金帳外,星空閃爍,整片夜空泛著粼粼的光,像是一層倒懸的水銀。大合薩抬眸望向上空,星圖亂的可怕。他當了整整西十的合薩了,也從未見過瑩禍星如日中天般橫行,硬生生闖開其餘星陣,群星散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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