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的盡頭立著一堵高牆，刷著赤色的紅漆。一層淡墨般的陰影順著牆身攀爬，再往上纂刻著鎏金色的字。
大寧喜以碑文記人事，半牆鎏金色刻的是從七胡之亂後，重開科舉的前三甲名諱，琥珀色的陽光能像金子鍛打的魚鱗般閃爍。每逢科舉之日，總少不了有錦衣白馬的書生從赤牆下走上一遭。久而久之，沿路的青石被馬蹄踩出一路深色的凹坑，人們就把這條路稱為青雲梯。圖的是頭頂金鱗榜，腳下青雲梯，過了此路便是一路順遂。
金鱗榜的另一側，青石板上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潮氣，轉瞬間又被紛沓的鞋履踏碎。街道兩旁，高高低低的店鋪將門板卸下，有夥計提前將一盆盆清水潑在門前，水花濺開，暈出一種泥土味。
人潮也從各條巷陌匯進來，起初是涓涓細流，隨後便成了奔騰的河。最多的是青衿，天青、石青、月白的長衫匯成一片沉靜的、流動的海。
他們大多年輕，眉宇間卻壓著與年齡不符的凝重，或是三五低聲交談，引經據典的碎語像水面下的暗流；或是獨自疾行，嘴唇無聲嚅動，反覆咀嚼著某段精義。紙墨與書籍的清苦味道，從他們寬大的袖袍裡、從腋下夾著的藍布包袱中隱隱透出。
店鋪說書的老生上了二樓，搬來一張椅子靠在窗前去看人流。
“喲，眼鏡熊。”一個漢子端著茶水來到老生身旁，“景象，懷念嗎？十二年前你也在其中呢。”
被叫做眼鏡熊的老生只是笑笑，“時過境遷，不過如此而己。”
“真就不打算再去搏一回？我可聽茶客說，那一扇門隔著兩重天咯，進去的時候還是一介白身，出來了可就不一定了……”
“再去一番我也未必能過那扇門。現在的日子挺好的，每日說書品茶也樂呵。”眼鏡熊笑道，“對你，那狐族的小姑娘今天沒來嗎？”
“倒是來過，還帶著朋友，不過聽說今天沒有說書就走了，還打了兩壺酒。”漢子嘖嘖兩聲，“說起來那可是常客啊，也是一個有錢的主……”
嗒嗒，嗒嗒……馬蹄聲驟起，初起時疏落，踏在青石板路面上，清脆中帶著一絲旁若無人的節奏，而後變得密集，急雨般由遠及近。眼鏡熊和漢子的目光被吸引過去，人潮從縫隙中擠開一條道，像是被無形的鐵犁犁開的軌跡。
先是看見一匹白馬，通身雪亮，沒有一絲雜毛，額心綴了塊墨玉似的斑。馬身流線如弓，西蹄翻飛時，肌腱在薄皮下翻湧著一股力量。馬背上是一個少年，一身玄色箭袖，外罩著套斑白的魚紋甲。
落在滿街青灰與素色的人流中，鮮豔的有些惹眼。人群下意識的避開了少年，像是羊群中闖入一匹狼，墨氣書香中闖開一種屬於戰場的血與黃沙的氣味。
“借過……”少年開口，聲音沉重，並不刻意高揚，卻奇異的穿透周遭的喧嚷，書生們的呢喃停了。
茶樓的看客愣了半晌，一位端著茶蓋的錦衣人目光也落在少年的身上：“那是……崔家的小公子？如今怎麼跑到京畿來了？”
“墨雲旅的那個？”端茶的漢子問道。
“是啊，也許是墨雲旅唯一的倖存者了。可惜了那麼一支新兵。”錦衣人嘆息一聲，碗蓋停留在唇邊。
少年的速度不算快，只是控著韁，讓馬小步前行。擋在前面的幾個挑著書箱的腳伕慌忙避讓，書箱撞在一起，發出一陣悶響。腳伕身側，捧著“京畿俗語大全”的青衣少女也被波及，腳下一錯，朝著一旁跌倒。
少年手腕微微一抖，韁繩輕提，那白馬靈性十足，輕盈的錯步插過縫隙穩穩停住，少年俯身伸手去挽即將跌倒的少女，一隻手卻比他更快抵住少女的背。
他的目光順著扶住少女的藕白的手臂望去，那是一位漂亮的狐族少女，伸手扶住青衣少女的同時，腰間的長刀抵在腳伕的書箱上，沒讓書本翻落。
“姑娘真是好身手，多謝相助。”少年坐在馬上拱手行禮。
“無妨無妨。”墨尋仙嬉笑道，“英雄救美這種事情交給我來做就行……嘶！”
眼前漂亮狐族少女的嬉笑頓在了臉上，而後那雙琥珀色的猛縮，似是被無形的手揪住耳朵般，全身緊繃。少年這才注意到，狐族少女身後還跟著一位墨色長髮的少女，從袖中探出纖細的指節，悄悄揪住一條雪白的尾巴……
少年注意到墨髮少女手腕露出的一段墨玉，當即瞭然。
“在下崔軒，還不知姑娘名諱？”
“墨尋仙。”感受到尾巴上的力道弱了，墨尋仙笑著答道，“不知崔兄有何急事，竟趕馬行街？”
崔軒撓撓頭：“今天本該是去禁軍營報到的日子，幾年未回京了，城中的變化有些超乎我的想象。總而言之……我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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