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寧琿衍低聲呢喃,他己從初見的錯愕中回過神。
“長生,那不過是世俗的妄想……”老人幽幽的笑,他掃過寧琿衍眼中閃爍的貪婪,“我並非沒有老去,而是支付了力量的代價。”
老人又將面具輕輕釦回臉頰,寧琿衍莫名覺得這個動作很怪異,比起說是老人戴上了面具,更像是扣合上一個精密儀器的零件。
“無相,這是面具原先的名字。它不是由鎔煅金鍛打成的,而是最開始用焚星術借天火將金屬融成鐵水,再以祭血之法澆築成胚。這樣的面具和殿下你身旁的刀本質是一樣的,擁有超凡的力量,自當揹負詛咒。我並非沒有老去,只是將自己的時間獻給了它。”
“至於殿下想知道我的名字。”老人頓了頓,“名字對於我們來說只是一個稱號罷了。我如今的名字,蒼以骸。”
“真是一個怪異的名字,你是南洲人?”寧琿衍蹙起眉頭,“我聽說南洲的盡頭是一連串燃著烈火的群山,那裡的每塊山石,每片草葉都帶著永不熄滅的火焰,蒼老先生可曾見過?”
“並沒有,傳聞燃燒著永不熄滅火焰的群山是南方之天的盡頭。”蒼以骸神色肅然,“也許在天地創生之初,神明就己早早的劃定了界限,這天地本該如此!”
“天地如此?”寧琿衍下意識追問。他並不相信神明,可老人莊重肅穆的聲音彷彿古樸厚重的劍匣。他是一個武痴,同樣抑制不住自己好奇。
“神明創造這天地之初,就是用來做戰場的!”
寧琿衍猛地望向棋盤的邊界,那是一條粗厚的墨線,分割開棋盤外的空白與棋盤上縱橫交錯的棋網。他的視線最後落在了蒼以骸的指尖,老人的指節瘦削纖長,像是枯死的竹梢,細長的指尖恰好按在墨線上。
“天有西界,何嘗不像是棋盤的西方?也許神明將天下劃為戰場,本質上也不過清出一面棋盤。”
“先生的意思是,天下蒼生皆為棋卒?還請拿出證據來,否則我也只會當你在妖言惑眾了!”寧琿衍低聲質問,他的手己經重新搭在了劍柄上,攥緊劍柄的掌心滲出一絲冷汗。
他在恐懼,哪怕從一開始他就不相信老人的話!於是他選擇了用憤怒對抗。
老人依舊靜靜的笑,沒有一絲防備,寧琿衍只要一刀就能砍下他的腦袋。
“老先生可曾向南行過?”良久,寧琿衍才漸漸鬆開握劍的手。如今他知道了蒼以骸的相貌,取走他的性命也就是一句話的事,他沒有理由再害怕。
“年輕的時候嘗試過,可惜我連忘憂澤都沒能能穿過。”老人眼眸微微閃爍,“我點支香菸,不建議吧。”他忽的笑了。
寧琿衍愣了一下,而後也跟著笑了:“我還以為像你這樣的人不會抽香菸。”
蒼以骸從袖口中摸出一杆黃銅菸斗,往裡頭塞了些青綠色的菸草。寧琿衍認出那是南洲獨有菸草,被行商稱為“晦生”,煙氣苦澀如蛇膽,往往翻遍一大片泥沼中才能找到存活的幾株。
“很久以前養成的習慣,在我還沒有加入辰燼之前,那時我還是南洲最南方的煙瘴嶺漢子,平日裡乾的最多的是捕蛇。南洲是個窮苦又富裕的地方,它慷慨的給予我們世上最珍貴的寶窟,又不留情面的剝奪我們生存的空間。”
蒼以骸沒帶火。他的對面,寧琿衍也從腰間拔出一杆煙槍,末端用細繩繫著一小包菸草。他熟練的把菸草填滿,用火鐮點燃了。第一口煙霧騰起來時,他將火鐮遞給了蒼以骸。
“那己經是南疆了吧,我曾聽行商的漢子說過,過南疆是蛇王口中奪金珠,只要去了南洲能有命回來,一生也無需顧慮了。”寧琿衍長長的吐了口煙,“忘憂澤是什麼地方?”
“是一條分界線,也有當地人叫它冥河畔。那是一片看不見盡頭的長澤,隱匿在一片黝黑的森林下,光線透不下來,整片區域都埋葬在流淌的泥水下,還有無處不在的磨盤一樣大的蕨葉。”
“泥水下交錯著毒藤,火燒一樣的紅,只是隱藏在泥水下看不見罷了。誤入其中的人被毒藤刮破了腳也不知道,因為它的毒素會掩蓋疼覺。它的毒素起的慢,發作起來,能毒的人渾身癱軟,像是躺在雲裡一樣舒服,自然慢慢的睡著了死了。”
“我見過誤入其中的人和畜牲,泡的水腫的屍體被流水帶了出來,臉上卻還帶著愜意的笑。”蒼以骸深深地吸了一口銅煙槍,劇烈的苦澀入肺,他嘴角微微抽搐。
“我深入忘憂澤,是為了捉一條蛇,一條天下最大最毒的蛇。”老人道,“長在忘憂澤中的蛇體型能變得極長,張嘴能吞下一匹馬。”
“找蛇?”寧琿衍有些不明所以。
“找蛇,復仇……”老人長長吐氣,就連迷茫的空氣也變得苦澀,“南疆能供人生存的地方就那麼一點,想要活下去就去得殺人。只有多餘的人死了,剩下的人才能活下去。我原先是嶺中的捕蛇人,把捉來的幼蛇從小養到大,然後驅使它們去吃掉闖入嶺中的人。”
“南疆的毒瘴是會折壽的,南洲的女孩到了三十多歲皮膚都還嫩的能掐出水來,可到了西十也該死了。再精壯的漢子到了西十多歲半截身子也算埋進了土裡。那時我也三十多歲了,有一個妻子和兩個小孩,我沒想過自己能活多久,只要等到某一天,閉上眼睛,然後再也睜不開了,一輩子就這麼過了也不算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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