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一,北都城勒洛皚。浩渺無垠的溯洄原上,高塔般的城樓投下狹長的陰翳。
城關,五丈高的城樓矗立在鐵木訥河送來的寒風之中,站崗的蠻族武士裹在獸皮縫成的甲冑之中,一柄長刀別在腰間,刃口朝上,錯落的齒牙尖變幻著慘淡的流光。勒洛皚的城牆比起中原的雄偉關隘要窄上半分,僅僅能讓七人並排而行。
草原不似中原有關隘可守,坎王最初修建這樣一座城僅是為了宣誓自己統治,在坎王死後,不約而同的將佔領勒洛皚作為君臨草原的象徵。在數十代大君的血與火之中,這座城池就這樣越修越高。
躲在箭垛下的弓手整個人縮在陰翳之中,伸手掂著弓身為弦上油。他是丹陽部族射術最好的射手,一箭甚至能射中三百步之外的目標。
他用粗糙的指節染著馬油,粗糙的老繭輕輕滑過長弓的弓弦。一陣齒輪的轉動齧合聲傳入他的耳中,他猛地抬頭,劇烈的震顫在同一時間響起!
城門毫無徵兆地洞開。
“什麼人!沒有大君的命令誰也不能靠近城門,違者格殺勿論!”守在城門計程車卒大吼一聲,兩杆雪亮的長槍交錯在門口。站在城內的兩人披著一身斗篷,又用皮帽遮蓋住了面容,其中一人牽著赤紅的戰馬。
弓箭手皺起眉頭,從箭垛探出腦袋朝下看去。一道風沙捲了上來,他吃了一驚,城下傳來一陣金屬碰撞的銳響。兩柄鉤刀從斗篷身影下滑出,徑首切開交錯的長槍,兩人策馬從城門闖了出去。
“攔住他們!”城下有人呵斥道。
這名弓箭手抬手按在箭垛上,整個人飛身彈起,立在箭垛的瞬間拉開弓弦,一簇鐵光鎖死馬背上的身影!
“射殺她!”有人咆哮出聲,弓箭手將弓箭拉滿。一隻手猛地從他身側探出,鉗制住他的手臂。
什麼人!弓箭手一驚,視線順著那隻削瘦有力的手臂望去,那是一張蒼老的臉,滿是刀刻般密密麻麻的皺紋,一雙有幾分混濁的眼睛的平靜地對視過來。
“放她離開吧……”老人低聲道。
“大合薩……”弓箭手愣住了,他搖搖頭,視線重新落回城下策馬的身影上,“大君有令,城門禁行,違者一律以奸細處死。”
“魯阿雅,把弓放下吧。”
粗獷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有著幾分沙啞。被稱為魯阿雅的弓箭手回頭看清來人的身影,驚得連忙收弓下跪。
“起來吧……”大君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就讓那孩子離開吧。”
“是!”那人低垂著腦袋。
大君並未理會那名弓箭手,而是將目光眺向遠方。那匹赤色戰馬速度極快,不過幾個喘息間便消失橘黃色的地平線盡頭。
此刻正是北原爬地菊盛開的季節,滿地的小黃花堆積起淡淡的花海,一首鋪設到視野不能及的天邊。
“終究是一群年輕人……”大君搖搖頭道,“所以說,浩劫的輪迴是一代人死絕了,一代人成長了,一代人出生了,然後帶著同樣的血相互殘殺,這是避無可避的。”
'“昨天夜裡中原的皇帝送了一封信過來,他站在北都城西百多步開外射了一箭,恰好命中城門,那封信系在羽矢的尾端。大君道,“信的內容就幾個字,這是要邀我在草原上光明正大的決戰呢。”
“跟我這個老頭子說有什麼用,難道你會拒絕嗎?”大合薩反問道。
“不會!”大君長長嘆息一聲,“到現在我們的底牌還從未真正出現過,哪怕不知道最後的結果如何,我為了這一天己經準備了整整三十年!”他將腰間的狼刀立在牆垛上,視線瞥向遠處黑壓壓的軍營,那裡有他命中註定的對手,一個同樣渴望著與他爭奪整個天下的男人!
大合薩靜靜地看著這位老友彷彿一位頑童一般舉起刀,遙指遠方。他搖搖頭,轉身離開。
“過了今天,牟寒星就要越過一片雲層,回到極鱗星陣的最北端了,每經過三年總會有這麼一次。”大合薩忽地說道。
“什麼意思?”大君一愣。若是論上場殺敵,他自認憑著一腔血勇,世間能出其右者不過五指之數。可大合薩講的複雜精細的星象之數,他完全不懂。
“以前你就喜歡說這些星星的變化,我記不住也聽不懂。”大君搖搖頭,當著下屬的面他覺得自己像被澆了一層冷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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