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野溯洄原，北都城。
一勾月牙從雲中穿過，天穹浩渺而高潔，螢螢的銀光將整片天地照得清明。視線的盡頭卻是一片昏黑，磅礴的雲流擦著北都城慌慌地淌過。佇立在城池上計程車卒要把頭抬得很高很高才能勉強看見雲流的全貌。
那是成千又上萬的雲絮匯聚而成的魔幻造物，彷彿漂浮著的山嶽，又或者亙古時代便行於草原上的巨獸。它擦著北都城行過，遮蔽住半邊天穹，卻不曾注視過這座孤星一般的城底。
每個初入北都城，登上城樓仰望雲洲入境的中原士卒無不自心底畏懼。只有親眼目睹過這種山巒崩摧的偉力，才能明白嗜血如命的蠻族漢子敬畏何物。
身著甲冑的將領登上城樓，不用火把，藉著月光登上城樓。這一夜，北都城的北段城牆是由出自北洲一帶的寒甲軍所駐守，為首的百夫長見將領登城，急忙上來行禮，將領微微點頭。城上正在架鍋做飯，看慣了眼前天地撕裂的景象，眾士卒面對轟鳴的雷鳴變得習以為常。粥己經燒滾了，將領便走到鍋邊，伸手拿起木勺在攪了攪提出來，只有幾粒米和燕麥屑覆蓋著勺底。這鍋說是粥，不過是稀燕麥混了點米的水湯。
這名將領立在鍋前皺了皺眉，卻不開口說話。
百夫長是個老兵，知道將領的意思，便搖頭苦笑：“每人還有兩個粗麥餅子，上城的兄弟們再多一條馬肉，虧得有那些死了的戰馬。每日發的大米越來越少了，混著燕麥勉強能夠下肚，不過現在燕麥也是不夠了，加起來大概只剩兩車，再過兩天就要吃空。”
“不過有件事有我一首想問，不知道在這裡說合不合適？”百夫長舔舔舌頭。
“說吧，無妨。”
“就是不知道還要在這裡守多久。”百夫長嘿嘿地笑道，“我們此次奪下北都城，一路追殺到狼居胥山下，也該是難得的功臣了吧。這名字能不能寫進史書裡啊，陛下若是賞賜點什麼分下來，帶回家裡去，也送送親友，知道我們是大勝凱旋。在我們那裡，是極其有面子的事。”
“應該吧……可值得寫入史書中的是那麼少，不一定能輪得到我們。若是論起賞賜，我倒是不吝嗇錢財。”將領也跟著笑，他抽動鼻子，空氣中己經開始瀰漫著米粥淡淡地香味，“粥熟了？我跟你們一起吃一碗。”
“將軍，燕麥是給馬吃的……”百夫長搖搖頭，“這怕是讓將軍受委屈了。”
“沒什麼委屈，你們吃得我也吃得。就算我現在回營，怕也是己經斷火了，總不能要求親兵為我做飯。最早我守邊疆的時候，吃的也是稀米粥跟兩個粗麥麵餅子。”將領笑笑，年輕的臉上滿是不在乎的笑容。
軍士們圍了過來，百夫長領的這一隊僅剩下三十多人，都圍繞著鍋，一一席地而坐。百夫長坐在將領身邊，解下掛在腰間的一個粗布包，裡面是摞得整整齊齊的一堆粗麵餅子和一些兩指闊的幹馬肉條。將領在場上，所有軍士們都顯得拘束，悶悶的不出聲。百夫長便讓他們把餅子和馬肉輪圈遞下去，每人一條肉乾兩個麵餅。傳到最後一個軍士恰好轉了一圈，只剩下兩個麵餅一條肉乾，這是他的一份，所有糧食按人頭分配，原本就沒有準備多餘的乾糧。他要是再拿了，便只能把一張粗布包裹皮遞給將領，可他又實在是餓了整整一天。他捧著這些東西，像是捧著一個很大的難題，不知如何是好。那還是一個年輕的軍士，長得很有幾分英俊，十六七歲年紀，白皙的額頭上幾乎要沁出汗來。
將領盯著他猶豫不決的樣子，忽地覺得好笑，從他手中抽走那張粗布，將粗麥麵餅子和馬肉拍在年輕人的掌心。
他大笑道，“瞧你那沒出息的樣子，我堂堂一軍主帥，還能因為你沒給我一個粗麥麵餅子就生氣處罰你？”
靜了一瞬，只能聽見風聲，和鍋下柴火炸裂的噼啪聲。而後不知帶頭誰笑了一聲，這支三十餘人隊忽地都笑了起來，像是拉緊的一根弦崩斷了，這樣便再沒有禁忌。
北洲的男人們居住在寒冷的山陵地區，每當夜深都喜歡聚在小酒館中，圍一爐魚湯或者肉湯，喝一杯燒酒驅寒，藉著醺醺的醉意大聲說話，陌生的人也可以藉機變得兄弟般親熱。此時這些軍士們便像是坐在了故鄉的小酒館裡一樣放鬆下來，幾個人用帶鞘的腰刀去捅那個窘迫的年輕軍士取笑，更多的人拍著胸口笑幾聲，紛紛起身去鍋裡取粥。
“我聽說青皋的可汗要跟北王殿下開戰了，據說是軍前約戰，就在明日決戰。可惜我還被困在城中，不能親自參戰。”百夫長似是有些出神，他啃著麵餅子嘟囔道。
“我也覺得可惜。”將領長長嘆了口氣，“不能親眼見證那樣的決戰，確實是可惜。從還在北疆作為一個小卒子鎮邊時，我就在想，若以後能跟在北王那樣的英雄身旁，總也能成為英雄。”
“將軍是在說笑的吧，您如今可是陛下最重用的幾位將軍，又還這麼年輕，過不了多久也該是名揚天下的名將了。”
“那只是對外宣揚我的名聲罷了，不能真信的的。能稱得上天下名將的，無不強上我許多。”將領搖搖頭，“還是當年的時候，在北疆做一個小卒子，什麼都沒有，什麼都不怕，做夢都想著當個將軍，覺得自己不該是個小卒子的命。每次夜裡也跟現在這樣圍著火堆喝著粥吃著乾糧，有時帶著點酒，藉著酒勁騎著馬耍威風，什麼都敢說。上頭也不管，就只要能報信，告訴城裡頭蠻蝗什麼時候來就行。可誰也不知道蠻族的騎兵什麼時候到，會不會被追上砍掉腦袋。可那時卻偏偏什麼都不怕，什麼都不會想，覺得身邊有一夥兄弟，腳下有匹好馬，手裡有刀……”
“後來呢？”
“後來……”將領自嘲般搖頭，“後來所有人都死了，我成了將軍。如今統領著幾千人馬，膽子卻越來越小，這幾日也愈發地感到不安了。”
“不安？”百夫長蹙起眉頭。
“是啊，這幾日圍困住我們的蠻軍安靜地過分了……”將軍話未說完，一聲驚呼便打斷了他。
“走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