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趙佶的心思卻全然不在茶上。
他側耳聽著樓下大堂裡那些高談闊論的聲音,聽著那些販夫走卒。市井閒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舒州官道上的那一戰,聽到他們說「通真先生果然是有道高人」「官家這次是請對了人」的時候,嘴角便忍不住微微翹起。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節拍,那副愜意模樣,簡直比他在宮裡聽了一整場大晟府的新曲還要舒坦。
李師師坐在他對面,手中也端著一盞茶,卻沒有喝。她只是含笑看著趙佶,看他那副「朕的眼光果然天下第一」的得意神情,心中覺得好笑,又覺得有些感慨。
她跟了這位官家也有一陣子了,見過他在朝堂上威嚴的樣子,見過他在畫案前專注的樣子,也見過他在深夜裡獨自對著燭火發呆的樣子,卻很少見他像此刻這樣像個小孩子撿到了心愛的玩具,恨不得讓全天下都知道他得了寶貝。
「官家今日心情很好。」
李師師輕輕開口,聲音柔和得像一縷春風。
趙佶放下茶盞,笑著看了她一眼:
「師師,你聽見樓下那些人說的了嗎?他們說通真先生的雷法如天威降世,賊人莫敢仰視。嘖嘖,如天威降世一這詞用得好,比朕那幫翰林詞臣寫得還生動。」
李師師掩口輕笑了一聲:
「官家這是誇那說書人呢,還是誇先生呢?」
「都誇,都誇。」
趙佶哈哈一笑,隨即又壓低了聲音,帶著幾分得意湊近了些:
「不過說到底,還是朕的眼光好。當滿朝文武說他妖道的時候,朕可是力挺他了。」
他說到這裡,語氣中帶著一種難得的暢快。這些日子他被舒州那檔子事攪得心煩意亂,朝堂上那些暗流湧動的勢力讓他如鯁在喉,可偏偏又不好在明面上發作。
唯獨吳曄這件事,讓他覺得自己的決定無比正確。你們不是都想看朕的笑話嗎?不是都覺得朕請了個不中用的道士嗎?
現在如何?朕的人,在舒州道上,以一敵百,雷法誅邪,讓你們那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全翻了天。「你力挺的妖道還少嗎,也不是人人都是通真先生!」
李師師不著痕跡地翻了個白眼,但也沒去掃皇帝的興致。
她看著他這副難得孩子氣的模樣,眼中閃過一絲溫柔,卻也有著一絲旁人不易察覺的憂色。。她輕輕抿了一口茶,沉吟了片刻,才開口道:「官家說的是。通真先生確實是有大本事的人。」她頓了頓,聲音微微一低:
「不過……臣妾方才聽樓下那些人議論,說那些賊人的身份,有好幾個不同的說法。其中一個說法,說那是朝中大人物派去的死士。這話在市井間傳得這樣廣,恐怕不是空穴來風。」
趙佶的笑容微微一滯,但很快就恢復了自然。他端起茶盞,低頭看著茶湯中浮沉的葉芽,淡淡道:「空不空穴來風,朕心裡有數。師師,你不用擔心這些事,朕會處理好。」
趙佶這大半年來,已經有了幾分皇帝的樣子,至少在城府上,他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咋咋呼呼的人。想到吳曄那件事,他剛剛好起來的心情,已經變得十分糟糕。
趙佶總覺得,他自己做到這個份上,大宋的問題總算有些改善對吧。
只是每每他覺得可以的時候,吳曄總有辦法讓他知道,其實藏在水裡的暗流到底有多洶湧。兵權,是大宋最大的禁忌。
重文抑武,北宋王朝堅持了這麼多年,可不是為了讓一些文人士大夫,也擁有調兵遣將給自己做事的機這件事必須徹查,甚至要動幾個所謂的朝廷大員祭旗。
蔡京!
趙佶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來的身影,就是那位老太師。
蔡京毫無疑問是嫌疑最大的那個人,因為他權勢最大,而且對地方上的滲透也最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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