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半，柳河大隊部牆外那口老鍾，就“當—當—當”地被人敲響了。
柳河大隊在附近一向算得富裕先進，別的大隊還在靠喊、靠敲梆子的時候，這兒早就給大隊部裝上了廣播喇叭。可隊里人過日子精細，一來省電，二來也捨不得總用新物件，平日裡上工，還是習慣敲這口老鍾。
不過這上工的鐘，也不是天天都響。聽說也就春秋兩季農忙最緊的時候才敲，怕社員們熬得太困，睡過頭誤了時辰。
眼下這個時節，農活不算最趕，大家都是靈活上工，用不著鐘聲催，天剛矇矇亮，一個個就自覺的往地裡趕，爭著搶工分。
今天破例敲鐘，全是為了他們這批剛下來的新知青。這一邊是叫起床，等快到五點還會再敲一遍，那一遍就是催著他們趕緊收拾好，到大隊部門口集合。
夏知了雖說沒真正在鄉下待過，沒親歷過這般日出而作的日子，可基本的規矩還是懂的。
她和昨天一樣，麻利地換上長袖長褲，腳上蹬著原主爺爺奶奶特意託人買來的五眼鞋，結實耐穿，最適合下地。勞保手套整整齊齊揣在兜裡，前天換來的草帽也戴在了頭上
收拾妥當後，她還趁著沒人注意，悄悄躲進空間裡，往臉上脖子上抹了些防曬，免得被日頭曬得脫了皮。
大隊部外頭並沒有像小說裡寫的那樣，全大隊的人都烏泱泱地聚在這裡等著看熱鬧。此刻只有大隊長、他們幾個新來的知青，還有三個早己等在一旁的嬸子。
路上偶爾有一兩個起晚了才去上工的社員路過，經過大隊部門口時，笑著跟大隊長和那三個嬸子打了聲招呼，便匆匆往地裡去了。
可就算人不多，他們五個新知青，還是被這三個嬸子，連帶著路過的社員，從頭到腳細細打量了一遍。那目光不算惡意，卻帶著鄉下人的實在與好奇，從臉到衣裳，再到手腳，一一掃過。
不過這三個嬸子瞧著是大隊長特意挑過的人，就算眼底藏著好奇、打量，甚至幾分不放心，也都收斂得好好的，沒當面多嘴多舌，更沒說半句難聽話。
李守根站在前面，聲音洪亮，語氣裡帶著幾分嚴肅的給他們分派活計：“現在大隊裡主要的活就是薅草。你們剛從城裡來，沒幹過農活，水田裡的草先不叫你們碰。上午就先跟著老社員學薅紅薯地裡的草，等下午熟練點了，再去玉米地裡薅。
這活不算難，鄉下小娃娃教兩遍都能會。頭兩天干得慢點沒關係，我不苛責你們。可有一條，千萬不能禍害地裡的莊稼。要是不小心扯壞了苗、踩壞了糧，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一律都要扣工分。”
李守根對這批知青這個時候來還算放心。玉米都己經長得一人多高了，稈粗葉壯，只要不是真傻，都能分清哪是苗哪是草。
去年那批知青就不一樣，趕在玉米剛出苗的時候下來，嫩苗和草長得差不多，幾下子硬生生薅掉好幾棵玉米苗，心疼得他連著兩宿都沒睡踏實。
三個嬸子站在紅薯地頭，沒分誰管誰，就這麼隨意地圍成一圈，你一言我一語地開始教。
“這個是紅薯苗，打上壟成排種著，只要一眼就能看出來是正經莊稼。除了它，別的全是草，你們就把那些草薅乾淨，順手把紅薯葉子翻一翻，別讓藤子趴在地上悶壞了。”
陳桂芳抱著胳膊站在邊上，心裡首搖頭。她活了半輩子，頭一回知道薅草這種事還得專門教人。可是自從城裡把這些知青往下放，她才算開了眼界，不光得教，還未必教得會。
夏知了站在地邊掃了一眼，心裡有數了。真像大隊長說的，只要不是傻子，都不會弄錯。
可她怎麼覺得，那順手翻藤的活兒比拔草還麻煩！藤蔓纏得亂七八糟，翻不好反而把藤給壓斷了。
夏知了己經在心裡打好了主意，幹活速度只要別在知青裡墊底就行。她又不靠工分過日子，原主家每月寄來的生活費夠她吃穿，空間還有幾輩子吃不完的東西。犯不著搶著出風頭，立個能幹的人設反而惹眼。
幾個知青歪歪扭扭地幹了起來，動作生澀，但好歹都動了手。陳桂芳看了一會兒，見沒人鬧出大亂子，便慢悠悠湊到夏知了身邊，並排幹著活。
夏知了正彎腰扯草，忽然感覺身旁多了道影子，抬頭一瞥，是陳桂芳。那一瞬，她心跳漏了半拍，就像網上說上學時在座位上寫數學題，老師冷不丁站到身後，盯著你本子上的演算過程，那種被審視的緊張感瞬間湧上心頭。
“我家那口子就是大隊長，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多照顧照顧你呢！”陳桂芳聲音壓的很低，但她身邊的夏知青是一定能聽得到。
她和大隊長不一樣，肉不能埋在飯鍋裡吃了，照顧人家就得讓被照顧的人知道。她也不指望對方答謝什麼，人家的哥哥也照顧她兒子了，互相照顧算是扯平。
她多餘的照顧也給不了，平時在活上還能好一些。就像是剛剛給這五個新知青分壟，她就特意把夏知青安排在樹蔭處。
“原來桂芳嬸子就是大隊長的愛人啊！來之前我哥也特意給家裡打電話叮囑過我，本來昨晚想登門去拜訪的，但剛來哪哪都需要收拾，一忙活就過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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