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東方夜落西【完結+番外】》第164頁 他想搭阮燦的肩(2)

作者:宮韞·6個月前

“姐姐在陸渾縣時。”阮燦開口了,聲音很平,甚至算得上冷靜,“就曾不厭其煩地教導過我。你說,對待民怨如同治水,堵不如疏。強壓如同築壩,一時奏效,終歸埋下滔天巨禍。”

她終於轉過頭,眼神清亮,直視著姐姐焦急的面容,“這個道理,我刻在心上。可南越當時是什麼情形?‘疏’?往哪裡疏?人心惶惶如同炸開的蜂窩,等‘疏’出一個頭緒來,恐怕整個南疆都要變成人間煉獄!”她的語速漸漸加快,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

就在她說到“人間煉獄”四個字時,一陣清脆稚嫩的咯咯笑聲,如珠落玉盤般從月洞門的方向傳來。那笑聲瞬間截斷了阮燦略顯激動的話語,像暖陽融化了冰層。

風青逾頎長的身影出現在迴廊轉角。他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幾分太子的威儀,多了一絲居家清貴。

他懷裡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約莫兩三歲年紀,正是蹣跚學步、最惹人憐愛的時候。

小女孩一隻肉乎乎的小手緊緊攥著他衣襟上暗繡的蟠龍紋,另一隻手指著廊下的積水,開心地叫嚷著:“下雨啦……下雨啦……”

那張酷似阮燦的小臉上,洋溢著全然不識愁滋味的純真歡樂,無憂無慮得像一朵初綻的花。

風青逾的嘴角隨著女兒的笑顏漾開溫柔的弧度,但當他抬起眼簾,目光精準地捕捉到廊下姐妹對峙的情景,尤其是阮本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懇求時,他嘴角的笑意便悄然凍結、斂去。

喉結在勁瘦的脖頸處上下艱難地滑動了一下,目光沉沉地落在阮燦身上——那是一種深切的疲憊,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憂慮。

“阿迎……”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穿透了淅瀝的雨聲,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感,卻又揉進了無法言說的請求,“聽姐姐的話,回京吧。”

阮燦的身體猛地繃緊,如同拉到極致的弓弦。她攥緊欄杆的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粗糙的木刺悄無聲息地扎進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感,反而讓她混亂的思緒有了一瞬的清醒。

“我若離開!”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被逼到牆角般的鋒利,“那幾位秦王‘好意’派來‘協理治理’、整日眼高於頂的御史大人,明日就能捏造出一沓罪狀,給你扣上個‘勾結苗寨’‘擁兵自重’,甚至是‘意圖謀反’的彌天大罪!他們的眼睛無時無刻不在盯著你,等著把你拉下太子之位!”

她情緒激烈,胸膛微微起伏。就在同時,風青逾懷裡的落落像是感受到了母親情緒的激盪,又或者是單純地被廊下的新奇景色吸引,扭動著小身子,咿咿呀呀地張開手臂朝阮燦撲來。

阮燦所有的鋒芒瞬間收斂,她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傾身向前,穩穩地、極其溫柔地將小女兒摟入懷中,那接抱的動作行雲流水,充滿呵護,與方才那凌厲的話語判若兩人。

落落熟悉地偎進母親帶著淡淡藥草清香的懷抱,小腦袋依賴地蹭著她肩窩。

阮本何等敏銳,立刻抓住了這個稍縱即逝的軟肋。

她上前一步,動作自然地解開自己帶來的一個隨身小暖爐——裡面是她帶來的上好銀霜炭。

隨即不容分說地塞進阮燦唯一空著的左手。暖爐的熱意源源不斷地傳來,試圖驅散妹妹周身的寒氣。

“阿燦,你還記得張筠州嗎?”阮本的聲音放得異常和緩,帶著一種追憶往事、引導理解的語調,巧妙地避開令人窒息的“罪名”和“性命”,“當年在陸渾縣,那個仗著商會勢大,敢公然指使車伕衝撞官轎的倔強商人?”

“我初時與他針鋒相對,差點治他個藐視公堂之罪,可後來呢?”她溫潤的目光落在落落因好奇而睜得溜圓的眼睛上,伸出手,極其輕柔地用指尖碰了碰孩子鼻尖柔軟細嫩的絨毛,“後來我明白,砸了他的鋪子,只會讓縣城富戶個個噤若寒蟬,逼他們抱團與官府作對。我沒有選擇砸店,我選擇扶他一把,讓他的貨順暢往來中州三郡。結果怎麼樣?他成了商會會長,成了官府最有力的錢袋子、訊息庫。化解矛盾,有時需要的是‘渡’,而不是‘斷’。”

她的指尖還停留在落落的小臉上,目光卻深深望進阮燦的眼底:“可這次南越的事,兩千條人命啊……無論當時多麼迫不得已,它都成了鐵一般的事實。它已被鑄成了一柄‘好刀’,此刻正懸在京城宣政殿的上方。”

“而這柄刀最鋒利的刃口…正對著這孩子的親生父親啊。”阮本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將“殺身之禍”的赤裸真相,包裹在“刀尖對著至親”的痛楚中,直刺阮燦內心最柔軟、也是最致命的地方。

風青逾的眼神因阮本的話而暗了暗,那是一種深沉的痛楚和無奈。

他沉默地從落落的小襁褓裡取出一枚沉甸甸、紋路繁複的赤金虎符。符身不知何時沾染上幾點深褐色的、已然乾涸發黑的血漬。他沒有過多解釋血漬的來源,只是珍重地將這象徵龐大力量的兵符重新放回落落的小被子裡,仔細掖好。

“帶上落落,從這個方向。”風青逾指向迴廊深處一條被芭蕉葉幾乎遮掩的小徑盡頭,“順著密道出去,姐姐知道怎麼走。南境十二寨的苗兵,都是桀驁不馴的悍將,他們不認聖旨不認王,只認此符。”

他抬起眼,眼眸深處縱橫交錯的疲憊血絲幾乎要漫溢位來。然而此刻,他眼中只有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阿迎,相信我,給我時間。秦王一手遮天,依仗的不就是東南鹽稅和西北軍餉盤剝來的鉅萬錢糧?我已找到了潮州鹽稅案的命脈,只需撬動一角,必定能讓他傾軋而來的大勢動搖根基!彼時,京城才是我的戰場,而非你和落落的!”

就在這時,“哐當!”一聲脆響!是迴廊旁一盆本就淋了雨、根基不穩的藥草花盆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強烈穿堂風猛地撞翻在地,碎裂的陶片和黑色的泥土散落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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