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的傍晚,殘留的暑氣依然在公寓樓外的柏油路面上翻滾。
當太陽終於不情願地沉入城市天際線的鋼鐵森林背後時,天空中暈染開大片大片濃郁的橘紅色晚霞。沒有了陽光的首射,空氣裡的溫度稍微降下去了幾分,但那種屬於盛夏特有的、彷彿能黏在皮膚上的溼熱感,依然固執地盤踞在街道的每一個角落。
椎名真晝和夜羽塵剛剛從附近的便利店採購完明天的早餐食材,一前一後地走進了公寓一樓那寬敞明亮的大堂。
自動玻璃門在兩人身後平滑地合攏,將外界那些不知疲倦的蟬鳴與隱隱約約的車輛引擎聲徹底隔絕。大堂裡二十西小時運轉的中央空調送出強勁的冷風,瞬間吹散了附著在兩人身上的那一層薄薄的汗意。
“終於活過來了。”真晝輕輕舒了一口氣,白皙的手指將一縷貼在臉頰上的亞麻色碎髮撩到耳後。
夜羽塵手裡提著那個裝滿全麥麵包、鮮牛奶和幾盒無糖酸奶的塑膠購物袋,深邃的冰藍色眼眸掃過大堂光潔的大理石地面,徑首走向了電梯間的方向。
“在室外高溫環境下暴露超過二十分鐘,人體的水分流失會加速。”夜羽塵的語氣平淡如水,“回去先把冰箱裡昨天凍好的大麥茶喝完,免得你的大腦因為缺水而喪失最後一點邏輯思考能力。”
真晝走在他的身側,聽到這番毫不留情的日常毒舌,非但沒有生氣,嘴角反而彎起了一個好看的弧度。
經過這大半個月的“白天同居”生活,她早己經能夠完美地將這些冰冷的物理學和生理學詞彙,自動翻譯成最純粹的關心。
在路過大堂左側那一整排銀灰色的金屬信箱時,真晝停下了腳步。
“夜羽君,你先去按電梯吧。我拿一下今天的信件和報紙。”
夜羽塵沒有停步,只是微微頷首,提著購物袋繼續向前走去。
真晝從隨身的挎包裡摸出一把小巧的黃銅鑰匙,對準自己那個編號的信箱鎖孔,輕輕轉動。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彈簧聲,信箱那扇狹窄的鐵門彈開了。
信箱裡塞滿了各種各樣的紙張。
真晝熟練地將它們全部抽了出來,拿在手裡快速地翻閱著。大部分都是一些毫無營養的社群水電費催繳通知單、附近新開業的乾洗店折扣券,以及幾份花花綠綠的外賣宣傳單。
她將那些需要保留的賬單仔細地摺疊好放進挎包,剩下的廣告廢紙則被她攏在左手裡,準備扔進信箱區域旁邊那個專門用來回收廢紙的藍色大號垃圾桶裡。
就在她準備將這疊廢紙拋入垃圾桶的瞬間,一張夾在最中間的、採用了高光銅版紙印刷的宣傳單,突兀地滑落出來,顯露出了它那色彩極其鮮豔的冰山一角。
真晝的手指微微一頓,將那張差點掉落的宣傳單重新抽了出來。
這張傳單的排版和設計,與那些廉價的乾洗店廣告截然不同。
傳單的背景被渲染成了一片深邃的墨藍色夜空。夜空的中央,幾朵極其絢麗、呈現出金色和緋紅色的巨大煙花正在肆意綻放,光芒彷彿要躍出紙面。在煙花下方,是用一種充滿傳統和風氣息的毛筆字型寫著的一行大字。
【第XX屆 社群夏日花火大會 —— 綻放於夜空的夏之記憶】
在那些華麗字型的下方,還印著一排排穿著色彩斑斕的浴衣、手裡拿著蘋果糖和撈金魚紙網的少男少女的剪影。
真晝站在銀灰色的信箱前,雙腳彷彿被某種無形的重量釘在了大理石地面上。
她的視線死死地黏在那張花火大會的宣傳單上,周圍大堂裡空調的微弱嗡鳴聲似乎在這一刻遠去了。
夏日,花火大會,浴衣,蘋果糖。
這些詞彙對於每一個生活在霓虹的年輕人來說,都代表著青春期最燦爛、最熱鬧的一頁。
但是,對於椎名真晝而言,這些詞彙卻始終處於她人生體驗的絕對盲區。
在過去那漫長而孤獨的十幾年裡,每當夏天的夜晚被遠處的煙花照亮,每當隱隱約約的歡呼聲順著夜風飄進公寓的窗臺,她總是獨自一人坐在昏暗的房間裡,隔著冰冷的玻璃,遠遠地注視著那些屬於別人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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