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到了她剛才在鏡子前那個堪稱完美的、虛假的笑容。
也看到了那個笑容崩塌後，她垮下的肩膀、死死攥著裙襬的雙手，以及眼底那抹掩飾不住的疲憊與抗拒。
理科生的觀察力，總是殘忍地能夠在一瞬間剝開展現物體的表象，首達其脆弱的核心。
兩人隔著半個臥室的距離，短暫地對視著。
真晝張了張嘴，試圖用平時那種溫和的語調解釋點什麼。
“夜羽君……我只是在試一下新學期的衣服，看看需不需要熨燙……”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夜羽塵那毫無起伏的聲音首接打斷了。
“從色彩飽和度和布料的垂墜感來看，這套工業流水線生產出來的制服，確實符合大批次社會化管理的審美標準。”
夜羽塵放下搭在門框上的手。他的目光在真晝那件純白色的襯衫和深藍色的裙襬上掃過，眼神里沒有驚豔，沒有讚賞，只有一種近乎於審視程式碼漏洞般的冷靜。
隨後，他將視線重新定格在真晝那張顯得有些蒼白和無措的臉龐上。
“……還是居家服順眼。”
他用一種極其平淡的、彷彿在討論今晚應該吃豬肉還是牛肉的語氣，扔出了這句評價。
真晝愣住了。
她微微睜大了琥珀色的雙眸，嘴唇輕啟，發出一聲有些呆滯的單音節。
“誒？”
她以為他會像學校裡的那些男生一樣，對這身代表著“天使”的完美裝扮發出驚歎。又或者，按照他平時的毒舌習慣，會嘲諷她剛才那種對著鏡子練習微笑的愚蠢行為。
但她萬萬沒有想到，他給出的結論，竟然是那件毫無版型、甚至洗得有些發白的純棉居家服更好看。
“人類的皮膚需要呼吸。那種緊繃的領口和腰線設計，除了會限制你的血液迴圈和橫膈膜的擴張之外，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生理益處。”
夜羽塵站在門口，並沒有走進這間屬於她的私人臥室。
他看著那個被這句評價砸得有些發懵的少女。
他知道她在害怕什麼。
他太清楚這個揹負著原生家庭創傷的女孩，在面對那個需要用完美去換取認可的社會環境時，內心有多麼的疲憊和恐慌。
這一個多月以來，他看著她在自己的領地裡一點點卸下防備，看著她露出那種只有在絕對安全的環境下才會有的嬌嗔和小脾氣。
他怎麼可能允許，一套破制服，就把他好不容易養得鮮活起來的貓，重新逼回那個冰冷的模具裡。
夜羽塵將那隻插在口袋裡的手也抽了出來。
他看著真晝，那雙平時總是透著冷硬和疏離的冰藍色眼眸裡，此刻卻湧動著一種極其深沉、極其堅定的力量。
“在學校裡，如果你覺得維持那種虛假的社交頻率能夠讓你避開不必要的麻煩，那你就繼續穿上這層裝甲。”
他的聲音放緩了一些。褪去了那些冰冷的物理詞彙，這句話聽起來，更像是一句鄭重的囑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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