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放式廚房的中島臺上，平底鍋裡的黃油正在高溫的炙烤下發出微弱且連續的“嗞嗞”聲。淡淡的動物油脂奶香混合著小麥麵糰受熱後散發出的烘焙氣味，順著抽油煙機的微弱氣流，在這間寬敞、恆溫的公寓室內緩緩瀰漫開來。
椎名真晝站在大理石流理臺前，身上繫著那條最為熟悉的淺咖色純棉圍裙。
她手裡緊緊地握著一把木質的平底鍋鏟，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眼眸，死死地、近乎於執拗地盯著平底鍋裡那片正在被黃油煎烤的厚切全麥吐司。
一切的光學現象和物理環境，看似與往常的任何一個早晨沒有任何區別。這裡依然是她最熟悉的陣地，是她能夠用最精準的火候掌控一切的絕對安全區。
然而，只要稍微將視線聚焦，就能分外明顯地看出，這位向來在廚房裡遊刃有餘、動作猶如行雲流水般的料理達人，此刻的肢體語言正透著一種難以掩飾的、猶如生鏽齒輪般的僵硬與彆扭。
她那原本應該放鬆的肩膀，此刻猶如兩塊緊繃的生鐵，高高地聳起，呈現出一種抗拒外界干擾的防禦姿態。握著鍋鏟的手指因為用力過猛，指關節處的皮膚被撐得發緊，泛出了一層毫無血色的蒼白。
更不要說，她那雙平時總會溫柔地巡視各種調料罐、精準計算烹飪時間的眼睛，此刻正以一種近乎於逃避的姿態，死死地釘在鍋底那片吐司上。彷彿那片正在加熱的麵包上寫著能夠解開宇宙終極奧秘的微積分方程式，讓她根本不敢將視線挪開哪怕一毫米的距離。
原因無他。
昨天夜裡，在這間公寓那個昏暗的玄關處，在那股由修學旅行結束帶來的龐大分離焦慮的驅使下，她腦子一熱，做出了那種足以載入史冊的、驚世駭俗的越界舉動。
那個從背後緊緊環抱住他腰身的動作。
那句幾乎等同於首接攤牌的“我也快要等不及了”。
衝動是魔鬼。這句古老的諺語在真晝身上得到了最為慘烈的應驗。
當她昨晚拋下那顆足以掀翻理科生世界的核彈，猶如一隻受驚的兔子般逃回自己的房間，將自己嚴嚴實實地裹在柔軟的被子裡時。那股遲來的、排山倒海般的羞恥感，猶如一場無法抵禦的海嘯，將她徹徹底底地淹沒。
她甚至不敢去回想自己當時到底是用怎樣的語氣、怎樣的表情說出那些話的。腦海裡只剩下他那瞬間僵硬的寬闊後背，以及玄關空氣中那種快要將人點燃的曖昧溫度。
整整一個晚上，她在單人床上輾轉反側。只要一閉上眼睛，手指的神經末梢彷彿就還能分外清晰地感受到他腰側那種緊實、滾燙的肌肉觸感；鼻腔裡似乎還縈繞著那股獨屬於他的冷杉木氣息。
這種嚴重的情緒過載和精神內耗，導致她首到凌晨三點才勉強陷入淺眠。而今天早上站在洗漱臺的鏡子前時，她無可奈何地發現自己的眼底掛上了兩道分外明顯的烏青。
在踏出自己房門的那一刻，她原本認真地考慮過，要不要找個諸如“旅途勞累引起肌肉痠痛需要臥床休息”之類的藉口，從而逃避這頓必然會面對面的早餐。
可是，逃避從來都不是解決問題的物理最優解。既然己經主動撕開了那層阻礙兩人的窗戶紙，如果現在選擇退縮，那之前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所有勇氣，就全都變成了毫無意義的笑話。她不想讓那個好不容易被逼到牆角的理科男，再次找到用冷漠來偽裝自己的機會。
所以，她硬著頭皮，準時按響了隔壁的門鈴，換上室內拖鞋，繫上了這條圍裙。
但心理建設是一回事，真正處於同一個物理空間內，又完完全全是另一回事。
此刻，在這間只有兩個人呼吸的開放式廚房裡。
真晝並不是一個人在孤軍奮戰。
就在距離她不到兩米遠的中島臺另一側邊緣。
夜羽塵正安靜地站在那裡。
他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寬鬆的深黑色高領針織衫，下身是一條深灰色的居家休閒褲。修長挺拔的身形隨意地靠在大理石臺面的邊緣，手裡端著那個熟悉的不鏽鋼保溫水杯。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在等待早餐的漫長間隙裡，拿著手機檢視各種晦澀難懂的全英文學術期刊，也沒有戴上那副具有強悍降噪功能的黑色耳機去隔絕廚房裡可能產生的雜音。
他什麼都沒做。
他只是單手握著水杯，微微低下那線條冷硬的下頜，將那雙深邃如寒潭般的冰藍色眼眸，分外安靜地、卻又帶著一種根本無法忽視的龐大存在感，牢牢地、死死地鎖定在站在爐灶前的那個單薄背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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