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骨的寒風裹挾著屬於深冬的凜冽，毫不留情地席捲過高層公寓的開放式陽臺。
城市的霓虹燈在遙遠的地平線上閃爍著冰冷的光芒，那些高樓大廈的輪廓在墨藍色的夜幕中顯得分外生硬。在這個高度，風聲不再是那種輕柔的呼嘯，而是帶著一種彷彿要將一切溫度都徹底剝奪的粗暴，刮擦著公寓外牆的金屬護欄。
推拉式的玻璃門被半開著，室內中央空調變造的暖空氣在接觸到室外冷流的瞬間，化作了一團團微弱的白霧，隨後被迅速吹散在夜空中。
椎名真晝站在陽臺的地磚上。
她身上穿著一件厚實的淺米色居家毛衣，外面又匆匆套了一件長款的羽絨服。儘管己經做好了禦寒的準備，但當那陣寒風分外蠻橫地灌入領口時，她單薄的身體還是不由自主地微微瑟縮了一下。
在這個滴水成冰的冬夜裡，陽臺上的溫度己經降到了一個足以讓人喪失所有戶外活動慾望的冰點。頭頂上方的金屬晾衣架上，掛著兩人昨天換洗下來的衣物。那些原本柔軟的棉質布料，在經歷了十幾個小時的低溫冷凍後，此刻己經變得硬邦邦的，甚至在風中碰撞時會發出一種類似於紙板般的沉悶聲響。
真晝伸出那雙被凍得指尖泛著微紅的手，熟練地取下一個掛著深色毛巾的衣架。
而在距離她不到半米的位置，夜羽塵正背對著城市的萬家燈火，分外沉默地進行著同樣的收衣工作。
他只穿了一件深黑色的高領針織衫，連一件抵禦寒風的外套都沒有披。但那挺拔寬闊的背脊，在凜冽的寒風中卻猶如一座不可撼動的黑色礁石，沒有表現出任何一絲一毫對於低溫的畏懼。
他那雙修長有力的手臂微微抬起，輕而易舉地夠到了晾衣架最高處的那些衣物。動作乾脆、利落，帶著理科生特有的、絕不拖泥帶水的物理效率。
這是一幅分外日常、甚至透著幾分老夫老妻般默契的居家畫面。
在這幾個月的“地下黨”同盟生活中，他們早己經習慣了這種在這個狹小、私密的空間裡共享生活瑣事的模式。一起準備晚餐、一起在沙發上各自佔據一角、一起在寒冷的冬夜裡將凍得僵硬的衣物收回溫暖的室內。
這種被稱為“鄰居”的物理關係，為他們提供了一個絕對安全的、堅不可摧的舒適區。
在這個舒適區裡，他們可以肆無忌憚地享受著彼此的陪伴，可以名正言順地跨越普通同學的界限，去幹涉對方的飲食起居。哪怕是再越界的關心，都可以用一句“鄰居間的互助”或者“為了維持物理狀態的穩定”來分外完美地搪塞過去。
這是一層保護色，也是一層讓他們能夠在這個寒冷世界裡安心蜷縮的厚厚繭房。
真晝將收下來的衣物整齊地疊放在臂彎裡。
她微微低下頭，那雙清澈的琥珀色眼眸在昏暗的陽臺燈光下，閃爍著一種分外複雜、甚至帶著幾分糾結的情緒。
明天，就是十二月二十西日了。
平安夜。
在這個被高度商業化和粉色浪漫徹底裹挾的城市裡，這個日期對於高中生而言，其重要程度甚至遠超任何一個法定節假日。
在今天白天的學校裡，從走廊到教室，每一個角落都充斥著關於“明天去哪裡約會”、“送什麼聖誕禮物”的熱烈討論。那些女孩子們臉上洋溢著的期待與羞澀，那些男孩子們故作鎮定卻又頻頻看向心儀物件的目光，交織成了一張巨大且令人窒息的粉色巨網。
真晝當然也收到了無數個試探性的邀約，但她全都用那個無懈可擊的“完美天使”微笑，以“家裡有安排”為由，分外得體地一一回絕了。
因為她的心裡，早己經被一個人的身影死死地填滿，再也容不下任何其他人的存在。
可是，這個“家裡有安排”，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安排？
按照他們兩人之間那種雷打不動的日常慣例。
明天晚上，也就是那個被全世界定義為浪漫巔峰的平安夜，他們大機率依然會像今天一樣，在傍晚時分去一趟附近的連鎖超市。他會在生鮮冷櫃前用那些枯燥的營養學名詞挑剔著打折的肉類，她會在一旁微笑著將蔬菜放入購物車。
然後，他們會回到這間散發著冷杉木氣息的公寓。在開放式廚房裡準備一頓稍微豐盛一點的晚餐，吃完後在沙發上各佔據一端，聽著牆上掛鐘的滴答聲，度過一個與過去一百多個夜晚毫無區別的、平淡無奇的夜晚。
這就是屬於他們的、被“鄰居”這個標籤死死框住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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