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昊天的指尖在螢幕上停住了,眼神有些放空。
上一次新兵連......是什麼時候來著?
哦,六年前了。
記憶的閘門悄然開啟一角。
那時候,隊伍裡也有個憨直又有點莽撞的東北大個子,叫吳亮。
同樣的《保密守則》,同樣的死記硬背,那傢伙文化底子不算特別好,背起這些條條框框來也是愁眉苦臉,抓耳撓腮,急得滿嘴冒泡。
到了發手機的時候,吳亮也是沒背完,眼巴巴地看著別人跟家裡聯絡,自己只能乾著急。
最後,還是王昊天看不過去,偷偷把自己剛拿到手的手機塞給了他,壓低聲音說:
“快著點,我手機給你讓家裡人打電話,別讓班長看見。”
吳亮當時那感激又有點不好意思的眼神,王昊天現在還記得。
誰能想到,當初那個為了一部手機抓耳撓腮。需要自己接濟的戰友,如今搖身一變,成了這個新兵連的連長?
而且,自己還成了他口中那個需要“好好料理”的“百年難遇的刺頭”?
這命運的巧合,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那部手機,那部代表著短暫自由和外部世界的黑色小方塊,此刻就靜靜地躺在班長趙鐵鋒面前的透明收納盒裡。
它像一塊巨大的磁石,牢牢吸走了除王昊天外所有新兵的心神和目光。
背誦《保密守則》的聲音起初還帶著試探和磕絆,細微而雜亂。
但隨著時間一分一秒無情流逝,距離午飯前收手機的哨聲越來越近,那聲音逐漸變了調。
李大蛋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用力抓著自己短硬的頭髮,憨厚的臉上眉頭緊鎖,嘴唇飛快地翕動,像一條離了水的魚。
他把那張A4紙幾乎貼到了鼻尖上,眼睛瞪得溜圓,嘴裡唸唸有詞,帶著濃重的鄉音,彷彿不是在背誦條例,而是在進行一場與自我記憶力的殊死搏鬥。
中專語文課上被古文折磨的痛苦記憶,在這一刻被完全喚醒,並轉化成了某種孤注一擲的潛能。
張虎則是另一番景象。
他不再像之前那樣煩躁地抓撓,而是緊閉雙眼,牙關緊咬,腮幫子鼓動著,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劃拉著,彷彿要將那些拗口的字句刻進骨頭裡。
其他幾個新兵也各顯神通,有的來回踱步低聲重複,有的對著牆壁瞪眼默唸,空氣裡充斥著一種壓榨最後一點腦力的氛圍。
在手機的誘惑,或者說,在“失去聯絡資格”的恐懼驅策下,他們迸發出了驚人的。連他們自己都未必意識到的記憶力。
那早已被高中繁重課業磨損殆盡的“背書勁頭”,在這個週末的上午,在部隊這間簡陋的板房裡,竟奇蹟般地死灰復燃,並燃燒到了極致。
趙鐵鋒抱著胳膊坐在桌子後面,冷眼旁觀著這一切。
他看著這些新兵臉上因急切而扭曲的表情,聽著他們越來越快。也越來越語無倫次的背誦聲,嘴角掛著一絲混合著掌控感的冷笑。
他偶爾抬起手腕看看時間,那動作不急不緩,卻像鈍刀子割肉,讓新兵們的心跳跟著他的錶針一起加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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