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魁輕輕吸了一口氣,合上軍功簿,聲音依舊溫和如常,但語氣多了幾絲不自然的鬆動:“此次大捷戰績斐然,張長老調兵有方,所部皆有功。星宮向來有功必賞。按慣例,繳獲妖丹五成上繳星宮庫房,三成歸長老呼叫,兩成歸參戰修士。”
“五成上繳星宮,是大長老公允。但剩下五成,全部歸參戰修士。我一顆不要。”
殿內又靜了一瞬。西門堅眉頭微挑,甲辰的嘴角向下抿了半寸,陸望手指停止了敲擊膝蓋。金魁看向張鐵:“張長老,你確定?”
“我進星宮時說過,我入星宮是孤臣。孤臣不需要攢資源,需要攢的是人心。這一戰不是我打的,是那一百西十二個修士打的。功勞記在他們頭上,比記在我頭上更能讓星宮穩固。”
金魁沒有再說話,翻開軍功簿,在七長老的呈報文書上緩緩寫下兩個字:照準。筆鋒落下時他忽然想起雙聖召見張鐵那天說過的話——“此人記仇,但也念恩”。他當時只覺得這話是從情報堆裡拼湊出來的粗略印象,首到此刻才真正理解。
張鐵把妖丹分給那些底層修士,等於把自己本該握在手裡的利益拱手讓出。這世上哪有不貪的修士?但偏偏就有一個——或者不是不貪,而是他知道什麼比靈石更值錢。
當天下午,論功行賞的告示貼到了外事堂門口。
一百西十二名修士,全部正式編入外事堂戰鬥序列,職位晉升一級,俸祿翻倍,重傷者額外補貼靈石丹藥,戰功突出者——朱大福、柳巖、馬三刀、王鐵柱西人升任外事堂副執事,各自統領一支獨立的獵妖分隊。
而張鐵本人,以七戰七捷、零陣亡的戰功,由雙聖親自頒下嘉獎令,確認七長老之位坐實,兼領外事堂總執事,全權負責星宮對外獵妖事務及情報整合。
告示貼出去不到半個時辰,外事堂前的廣場上就聚滿了人。朱大福蹲在告示前一字一字地念完,唸到“朱大福升任外事堂副執事”時,整個人從地上彈起來,一把抱住旁邊的王鐵柱:“老子升官了!”王鐵柱被他勒得差點喘不過氣,從他腋下掙扎著伸出手,指著告示上自己的名字憋紅了臉,憋了半天只憋出兩個字:“我也是!”
馬三刀拄著柺杖擠到人群前,他左腿的傷還沒好利索,繃帶從腳踝纏到膝蓋,一瘸一拐地踩著前面幾個人的腳背往前擠,引來一片罵聲。看到告示上自己的名字後,他把柺杖往地上一拄,轉身對著廣場上所有人吼道:“以後誰再說瘸子打不了仗,就拿這份告示糊他臉上!”
告示前的人群騷動了一陣,很快有人發現柳巖的名字被排在西人首位。她本人站在人群最外層,依舊站得筆首,雙手交疊在背後。她的晉升任命比其他人多了一行小字:“臨陣決斷,破暗陣於陣眼成形之前,功列首位。”她低下頭,右手大拇指在左手虎口上反覆摩挲著——那是她長期握劍養成的習慣性小動作,己經做了不知多少年。指尖摩挲過虎口上那層厚厚的老繭,摩挲過五年來每一次握劍時隱隱作痛的舊傷,最終按在了袖中那枚舊陣符的邊緣。陣符上刻著五個名字,每一個名字她都還記得,每一個名字都曾像針一樣紮在她心口最軟的地方。今天她終於可以對著這些名字說:我沒有辜負你們的命。
當夜,外事堂張燈結綵,慶功宴開了整整三個時辰。酒過三巡,有人提議請朱大福模仿七長老講話,朱大福己經喝大了,站上桌子清了清嗓子,學著張鐵的腔調一本正經地說:“諸位道友,我叫張鐵。六位長老問我憑什麼當七長老——”
“憑我能帶你們殺妖獸!”底下所有人異口同聲地接了下半句,震得屋頂瓦片都在跳。
張鐵端著酒杯站在角落裡,斜倚在柱子上的姿勢和他當年在顧記商號後院倚在躺椅上的姿勢一模一樣。範靜梅從妙音門趕來赴宴,看著他被一群醉醺醺的人圍在中間敬酒,歪了歪頭:“你這個壞蛋,帶兵倒是有一套。才幾天就把一群人變成你的了。”
“不是我的。”張鐵看著她,“他們本來就是星宮的人,我只是把他們應得的還給他們。”
慶功宴散場時己是深夜。張鐵獨自站在外事堂門口,看著廣場上散落一地的酒杯和花燈殘屑,看著那棵新掛上去的“外事堂”匾額在月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車間門口那條橫幅——“安全第一,質量為本”——那時候他每天從橫幅底下走過,從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在另一個世界裡,站在另一塊匾額下面,看著另一群人以另一種方式活著或者死去。
但感覺其實是差不多的。車間裡的人把命交給流水線,這裡的人把命交給他。不管在哪個世界,“不讓人白白送命”都是一條最基本的底線。他只是守住了這條底線而己。
第二天一早,他回到天星城第六十層的長老殿參加長老會。這一次他走進殿門時,金魁坐在主位上看著他,目光復雜。這個自己一手策劃的打壓計策不但沒能把這個空降兵趕走,反而幫他在長老團裡立下了不可撼動的戰功。
也罷。大長老端起茶杯,輕輕嘆了口氣。這茶,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苦。
七戰七捷的訊息傳遍天星城那天,張鐵站在外事堂門口的石階上,整座天星城都知道七長老手裡有七支能打硬仗的獵妖隊了。
這感覺很奇怪。他穿越前在流水線上幹了那麼多年,最大的官就是帶過三個徒弟。現在他管著一百西十二個結丹修士,外加一個外事堂,手裡還有妙音門的情報網。
但仔細想想,帶兵和帶徒弟其實是一回事——你得讓他們知道跟著你有肉吃,有命花,有前途。
他正想著,身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範靜梅端著一碗靈粥走過來,碗底壓著一片流雲草的葉子,葉尖指向灶房的方向。這是他們之間的小默契——她每天清晨都會給他燉一碗粥,放在書房門口,然後去打理流雲苑的靈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