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有點心虛,下意識端起茶杯擋了擋臉。
範靜梅沒有看他的臉,漫不經心地開口:“文思月如何?”
張鐵差點把茶噴出來。他咳了兩聲,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後看著範靜梅。
“你怎麼知道是她?”
“因為你每次看她的時候,目光停留的時間比別人多了半息。”範靜梅抬起頭,嘴角微微一翹,“半息,夠我剝完一顆靈果了。”
張鐵沉默了片刻,然後忽然笑了,“好。那就思月。”
範靜梅起身往洞府外走,路過張鐵身邊時,她忽然彎下腰湊近他耳邊,用極輕的聲音說了句:“早看出你對思月不一樣。”
張鐵的心猛地提了起來。
“每次盯著人家胸部。”
說完她端著空碗就往外走,裙襬擦過石凳邊緣發出細碎的簌簌聲。走到門口她又回頭瞥了他一眼,眼神意味深長:“我去問問思月的意見。你在這裡等著,別去偷聽。”
張鐵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門外,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涼茶,喉結上下滾了幾滾,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一截。
他發現自己在千軍萬馬面前從沒慌過,面對萬天明、溫天仁也從沒怵過,但唯獨面對範靜梅那雙能算清每一筆賬的眼睛時,偶爾會覺得自己還是那個被關在陣中被雷劈了七十年的囚徒。
而這筆賬,範靜梅大概從見到文思月那天起,就己經在悄悄盤算答案了。
範靜梅在書閣找到了文思月。
文思月正坐在窗邊整理情報卷宗,夕陽光從窗外灑進來,把她鬢角的碎髮染成了一層淡金色。她穿著一條月白色的新裙子——就是紫靈上次說的那條——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小截精緻的鎖骨。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那雙天生的笑眼彎了彎:“左使,您找我?”
範靜梅在她對面坐下。
範靜梅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嘴角那道天生上揚的弧線,看著那雙被歲月磨得早熟卻依然清澈的杏眼。
這個女孩從十二歲起就獨自揹著藤箱、靠販賣情報在亂星海討生活,但她的眼睛沒有變得渾濁,嘴角沒有往下塌過,腰間的布娃娃也沒有被任何苦難弄丟。就憑這幾點,範靜梅覺得她配得上任何人。
“思月,”她開口了,“我今天來,是想問你一件事的。”
文思月放下卷宗,雙手交疊放在膝頭,姿態端正得像剛入學堂的小學生:“左使請講。”
“我想給你找個好歸宿。”範靜梅說得很慢,慢到讓每個字都在傍晚的暖風裡站穩了腳跟才落下,“不是要你離開妙音門——恰恰相反,是讓你留在這裡,把這裡當成你的家。你願意做張長老的侍妾嗎?”
文思月的瞳孔猛地一縮。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手指上那道被竹簡邊緣劃出的舊疤痕,那道疤是十幾年前在坊市被踹翻藤箱時留下的,如今早己癒合了,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印痕。
她記得那天她跪在地上把散落的玉簡一卷一卷撿回來,有個客人踩著她的手指走過去,回頭罵她擋了路。
她當時沒有哭,只是把布娃娃往懷裡揣了揣,繼續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