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極其自然，語氣像是教書先生在訓誡兩個頑劣學生，字字溫和，句句得體。然後他轉頭對拍賣師伸出手，五指微微張開，掌心朝上，像是在等著對方把鐵籠的鑰匙遞過來：“此二女之事，是碧雲門的家事，有勞癸星閣破例通融。”
拍賣師愣了一下，這位妙鶴真人，癸星閣惹不起，只得硬著頭皮轉向妙鶴，堆起最殷勤的笑臉，把聲音壓到最低，像是在說一句只能兩個人聽見的悄悄話：“前輩，這不合規矩。按癸星閣的拍賣章程，所有拍品必須經過公開競價方能成交，私下帶走，晚輩實在不敢做主啊。”
妙鶴的笑容不變，但眉心那道紅紋亮了一瞬，聲音依舊溫和：“那就請馬上結束流程吧。”
拍賣師被他這話噎得臉上青一陣紅一陣。
就在這僵持的幾息裡，臺下忽然有人喊了一句：“你說她們是你碧雲門的弟子，誰給證明？我就看見你把她們關在籠子裡當拍品賣——哪個當門主的會把自家弟子關籠子裡拍賣？”
妙鶴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緩緩偏過頭，朝聲音來源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那抹溫和的笑意紋絲不動，但腳邊的拍賣臺邊緣無聲無息地出現了一道細密的裂紋，裂紋極細，細到肉眼難以察覺，但它正沿著檯面向西周蔓延，所過之處石面無聲裂開，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從內部侵蝕。那個開口的散修就坐在裂縫延伸的方向的第三排，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不敢再抬頭。
“這兩位確實是本座門中的弟子。”妙鶴收回目光，語氣依舊不緊不慢，像是在耐心地解釋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於為何將她們關入籠中，說來慚愧。只因碧雲門最近出了些家賊，這兩個孽徒不知聽了誰的唆使，竟膽大包天盜走門中一塊珍藏數百年的古寶殘片。我追查數月，如今總算物歸原主，自然要帶回去按門規處置。”他微微嘆了口氣，“管教不嚴，讓諸位見笑了。”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懇切，彷彿真的只是在處理一樁家事。說完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再次向拍賣師伸出手：“此等偷盜叛逃的逆徒，不值當在今夜如此高規格的拍賣會上多費工夫。今日癸星閣大典，正是各方道友齊聚、彰顯星宮治理北疆之盛的良辰吉時，何必為這兩個孽徒掃了大家的興致，還是讓我將她們領走處理了罷。”
拍賣師被他逼得額頭冒汗，而臺下那個縮著脖子的散修忽然又冒出一句，這次他沒看妙鶴，而是看著自己面前的茶杯，像是在自言自語，但聲音偏偏讓整層大廳都聽見了：“碧雲門不是奇淵島那個碧雲門嗎？奇淵島在外海，距離這裡少說也有半個月的航程。她從外海趕過來，剛好趕上拍賣會，還剛好知道今天癸星閣拍賣了她那兩個逃跑的弟子？這也太巧了吧。”
妙鶴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但眉心那道紅紋的明暗頻率忽然加快了，一下、兩下、三下。他收回伸向拍賣師的手，緩緩轉身，面對臺下那個開口的散修，微微眯起眼，像是在辨認對方的身份。
就在這時，三層雅間的靈晶窗無聲無息地亮起一道淡金色的光芒。
張鐵站起身來。
他推開雅間的門，沿著樓梯不緊不慢地走下來。步速不快，腳步聲均勻而沉穩，靴底踩在木質階梯上發出有節奏的輕微吱呀聲。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腰間那兩隻歪歪扭扭的香囊在燈光下輕輕晃盪。
大廳裡的嘈雜聲隨著他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地壓了下去。
妙鶴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不是因為張鐵的修為波動，恰恰相反，他從張鐵身上沒有感應到任何靈力波動。這意味著對方要麼只是個凡人，要麼修為遠超於他。
張鐵走到拍賣臺前，沒有看妙鶴，而是低頭看了一眼鐵籠裡的兩名女子。
那個散亂著長髮的女子正艱難地抬起頭，透過遮臉髮絲的縫隙迎上他的目光。她的嘴唇己經被自己咬爛了，唇角還掛著未乾的血漬，眼眶紅腫得像是哭過很多次又被她拼命忍住。但當她與張鐵對視時，她的眼神里沒有求救，只有一種被反覆碾壓後僅存的倔強，如果我不救她，她會恨我一輩子；而我救她，她不一定會感激我。但她一定會活下去。
那個縮在籠角的年輕女子依然沒有抬頭，肩膀卻在劇烈地顫抖。張鐵注意到她掐進小腿的那幾道指印，指甲深深陷進皮肉裡，周圍己經凝了一圈暗紅色的血痕，但那幾根手指還在不住地發抖，像是己經拼盡了全部力氣來控制自己不要哭出聲。
她的頭低得幾乎埋進了膝蓋，看不見她的臉，只露出一段蒼白黏溼、被汗水和眼淚糊得斑駁的後頸。
張鐵收回目光，把鐵籠的鎖鏈從拍賣師身後的桌上拿起來。沒有鑰匙，鎖靈鐐銬在拍賣前就被故意扔在後臺角落，這是拍賣行的規矩，鑰匙要等交易完成、靈石到手之後才能給買家，美其名曰防調包。張鐵兩指捏住鎖鏈捏斷，鏈條斷開，掉落在地，砸出聲響。
整座大廳雅雀無聲。
妙鶴面色驟變，那根鎖鏈是玄鐵所鑄，結丹期修士全力一擊也只能在其上留道白印，在此人兩指輕折之下竟比枯枝還要脆弱。
“這位道友，”妙鶴終於開口，聲音不如先前那般溫和，語調裡的從容也被某種不自然的僵硬取代，“此二女是碧雲門逃奴，我——”
“我是本島島主，癸星閣的每一筆交易，最終都由我拍板。”張鐵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大廳裡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你說的，她們是你碧雲門的弟子。”
他往前又邁了半步，與妙鶴之間的距離不到三尺。
“你剛才說她們偷了你門中的古寶殘片跑了。弟子偷了東西，抓回來關在籠子裡當拍品賣掉，你這個當門主的，就是這麼清理門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