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他還在寫。第五天他還在寫。第十天他還在寫，而且寫來寫去就是那一個字——“鋒”。
卓如婷終於忍不住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那個“鋒”字的最後一鉤他寫了十天還是寫不對。
入紙太深，收筆拖泥帶水，和她當年糾正過的毛病一模一樣。她忍了十天，第十一天終於在他寫完一張字後站起來走到他桌邊，低頭看了看，然後伸出手指點了點那個“鋒”字的最後一鉤，用一種批改作業的語氣客觀評價道：“長老的鉤法比當年略有進步，入紙三分，收筆也算乾淨。但這一鉤的回鋒太軟，沒有鋒芒——你寫的是瘦金體，不是棉花體。”
張鐵抬起頭看著她。她說這話時眉頭微蹙，嘴唇微微抿著，和當年在流雲苑糾正他握筆姿勢時一模一樣。他忽然笑了一下。
卓如婷的眉頭皺得更深了：“長老笑什麼。”
“笑你數得比我清楚。你說是‘略有進步’——那說明你還記得我當年的水平。七十八年了，你還記得。”
她的手指在字帖邊緣微微一頓，然後若無其事地收回手。
那種目光她幾十年沒忘，但她以為他早就忘了。
現在他又用那種目光看著她。
從此兩人漸漸有了話說。
他們從書法聊到陣紋，從陣紋聊到了寒症——陣紋需要靈力支撐，寒症會導致靈力運轉不暢，這個過渡天衣無縫。
卓如婷沒有起疑，只是客觀地解釋了幾句寒症對修煉的影響。張鐵順勢問她寒症怎麼調理，她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以前周媛每年冬天給她熬溫脈湯——靈芝、當歸、黃芪、桂心，連熬三個月。
周媛死後就沒人熬了。
第二天他帶了燉湯來書閣。
張鐵的燉湯技術一言難盡。
第一碗端來的時候卓如婷只喝了一口，然後用她批字帖的語氣客觀評價道：“長老的湯裡有墨渣。”他低頭一看——他剛才用同一張桌子磨墨，墨星濺進了湯鍋。
第二碗倒沒有墨渣了，但是鹹得讓人懷疑他把鹽罐子整個倒進去了。他不好意思地撓頭：“我把鹽當成甘草了，顏色差不多，都是白的。”卓如婷端著碗沉默了片刻，然後一口氣把整碗湯喝完，把空碗擱在桌上，說：“甘草的特徵是根部入藥、味甘。鹽的味是鹹的。希望長老下次能分清。”
張鐵看著那個空碗。
她居然喝完了。
鹹成那樣她居然喝完了。
他忽然覺得這姑娘比他想象中好說話得多。
她把空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再盛一碗。第二碗淡了——進步很大。”其實第二碗還是鹹的，但她想，反正體寒的人就該多喝鹹湯，這個邏輯是她臨時編的，但她成功說服了自己。
入冬後北疆下了第一場雪，這場雪來得沒有徵兆。
卓如婷的寒症在雪夜裡發作得比任何時候都重，手腳冰得像兩塊從冷泉裡撈出來的玉，裹了兩層被子還是冷。她蜷在床上閉著眼睛，呼吸短而急促。
半夢半醒間忽然覺得被窩裡多了個人。她渾身汗毛炸立，本能地要掐訣，右手剛抬起來就被一隻手穩穩按住手腕。那隻手很燙、很糙，貼在她微涼的皮膚上像烙鐵。
“別動。是我。”張鐵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低沉沙啞，帶著剛醒的倦意。
“你這登徒子——！”她的聲音努力保持平穩但尾音劈叉了。她想翻身坐起來，他的手卻從她脖頸下穿過握住了她的右手，另一隻手貼在她後腰上——不是輕薄，是運功。庚金靈力從他的掌心湧出，轉化成熱力緩緩灌入她的督脈。他的手糙得像砂紙，但溫度燙得驚人。
“給你溫脈。寒症入夜最重，光靠湯不夠，得用靈力把經脈通開，你別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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