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昱那句“這花毀壞的樣子，有點奇怪”，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瞬間打破了現場一邊倒的指控氣氛。
龐顯臉上的“擔憂”和“痛心”僵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他強作鎮定：“大哥，事到如今，你還要狡辯嗎？這花分明是被人為損壞的！”
族學龐先生也皺著眉，語氣不悅：“昱少爺，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是老實承認，向太師請罪為妙。”
跪在地上的阿貴更是抖如篩糠，頭埋得更低了。
龐昱卻絲毫不慌，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學術探討的認真表情。他指著那受損的花苞，不緊不慢地說：“二弟，龐先生，你們看，這花苞上的摺痕，邊緣並不整齊，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啃噬，而非一次性折斷。還有這葉片上的泥點，粘附得很緊，不像是濺上去的，倒像是某種小蟲爬過留下的痕跡。”
他蹲下身，湊近一片有泥點的葉子，仔細看了看，甚至還聞了聞（動作略顯浮誇，但效果十足），然後抬起頭，用一種發現新大陸的語氣說：“而且，你們聞聞，這泥點附近，是不是有股淡淡的......腥氣？”
龐顯和龐先生都是一愣，下意識地也湊近了些，但什麼也沒聞出來。
龐昱心中暗笑，他當然聞不出什麼腥氣，但這正是他計劃的一部分——故弄玄虛，把水攪渾！他繼續發揮“格物致知”的精神，開始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據本少爺近日研讀《南方草木狀》及一些農書雜記得知，有些名貴蘭草，極易招惹一種名為‘蘭蠹’的微小害蟲。此蟲喜食嫩芽花苞，其唾液與泥土混合，便會留下此種粘稠泥跡，並帶腥氣。被其啃噬過的花葉，正是這般模樣！”
他說的有鼻子有眼，連書名和蟲名都編出來了（反正這時代資訊不發達，誰知道有沒有這種書和蟲），一下子把“人為破壞”的性質，引向了“病蟲害”的學術問題。
龐顯聽得目瞪口呆，他哪裡懂什麼蘭蠹？族學龐先生也是將信將疑，他雖是先生，但主要教經義，對花草蟲害也是一知半解。
“你......你胡說！”龐顯有些氣急敗壞，“哪有這麼巧的事！偏偏你一來，這蟲子就來了？”
“二弟此言差矣！”龐昱搖搖頭，一副“你太年輕”的樣子，“蟲害發生，自有其規律，豈會因人來人往而改變？或許正是因為我今日前來，仔細觀察，才發現了這隱藏的禍患！若再晚幾日，只怕這整株素心蘭都要遭殃！到時才真是追悔莫及！”
他巧妙地把“嫌疑人”的身份，扭轉成了“發現問題”的功臣！
龐昱不給對方反駁的機會，趁熱打鐵，開始提出解決方案：“既然發現了蟲害，當務之急是設法救治，並防止蔓延。一味追究責任，於事無補。” 他看向龐先生，語氣“誠懇”：“先生，依學生淺見，當務之急是先將此盆蘭花移至通風透光處，與其他蘭草隔離。然後......”
他頓了頓，搜刮著腦子裡那點可憐的生物知識，繼續“獻策”：“可嘗試用少量菸葉泡水，稀釋後噴灑葉面，菸鹼之氣可驅蟲。或者......在花盆周圍放置些螞蟻喜愛的食物，引螞蟻前來，螞蟻乃此蟲天敵，可生物防治之。” 他把前世聽來的零星有機除蟲概念搬了出來，雖然半生不熟，但聽起來很新穎，很“格物”。
龐先生被他這番連消帶打。又提出具體解決辦法的架勢給唬住了。聽起來......好像有點道理？萬一真是蟲害，自己貿然認定是龐昱破壞，報告給太師，最後查出來是誤會，那自己豈不是要擔個“不察”的罪名？
就在這時，一個低沉而威嚴的聲音在眾人身後響起：“怎麼回事？圍在這裡吵吵嚷嚷？”
眾人回頭一看，頓時噤若寒蟬。只見龐太師不知何時已站在亭外，面色沉靜，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那株受損的蘭花上。
龐顯如同見到了救星，立刻上前，搶著說道：“父親！大哥他......他損壞了您的素心蘭！還在此強詞奪理，說什麼蟲害！”
龐太師沒有理會他，走到蘭花前，仔細看了看那花苞和葉片的痕跡，眉頭微蹙。他浸淫官場多年，洞察力何等敏銳，眼前這情形，一看便知有蹊蹺。但他沒有立刻發作，而是將目光投向龐昱：“昱兒，你說。”
龐昱心中一定，知道關鍵時刻來了。他將剛才那套“蘭蠹”的理論和“生物防治”的方案，更加條理清晰。語氣沉穩地複述了一遍，重點強調了自己是“及時發現隱患”，並提出“救治方案”。
龐太師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喜怒。他確實愛蘭，對蘭花病蟲害也略知一二，龐昱說的“蘭蠹”之名他未曾聽聞，但描述的症狀和提出的土法，聽起來倒不完全是信口開河，尤其是“生物防治”的思路，帶著一種不同於尋常農書的奇巧。
他又瞥了一眼臉色發白。眼神閃爍的阿貴，以及神色緊張的龐顯，心中已然明瞭七八分。
良久，龐太師緩緩開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定論：“既然昱兒說是蟲害，那便按他說的法子，先試試救治吧。龐先生，此事交由你監督。” 他沒有追究任何人的責任，但也沒有否定龐昱的說法。
這話一齣，龐顯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父親這話，等於是默認了龐昱的“蟲害說”，間接否定了他的指控！阿貴更是癱軟在地。
龐太師又看向龐昱，眼神複雜難明，最後只淡淡道：“你倒是......涉獵頗雜。明日便要回族學了，這些雜學，偶爾涉獵便可，重心還是要放在正業上。去吧。”
沒有斥責，沒有追問，甚至......有一絲極淡的認可？
龐昱心中大喜，知道這一關算是過去了，而且過得相當漂亮！他連忙躬身：“是，父親，孩兒明白。” 說完，拉著還在發懵的來福，施施然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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