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昱離開蘇慕顏的值房後，心情是既興奮又忐忑。興奮的是，自己那套半吊子的“推理”似乎唬住了女魔頭，還破天荒地得到了“合作”的機會；忐忑的是，萬一判斷失誤，或者行動失敗，那樂子可就大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回到監舍，表面上繼續“溫書”，腦子裡卻像走馬燈一樣，反覆推演著各種可能性。
蘇慕顏那邊，行動則迅速得多。她立刻將龐昱的發現和自己的判斷，秘密稟報了祭酒李文昌。李文昌聞訊也是大吃一驚，事關博士清譽和監內安定，他不敢怠慢，權衡再三，同意了蘇慕顏“暗中調查。謹慎取證”的方案，並授權她便宜行事，但要求務必證據確鑿，避免引起不必要的風波。
有了祭酒的支援，蘇慕顏立刻行動起來。她首先調派了兩名絕對可靠的心腹助教，暗中監視畫藝博士韓詠的動向，特別是其值房和畫室。同時，她親自調閱了近期的監內記錄，並私下詢問了幾位與韓。嚴二位博士相熟的教職人員，試圖梳理二人之間的關係。
龐昱也沒閒著。他雖然被要求“靜觀其變”，但心裡癢癢的，總覺得光靠蘇慕顏的人監視，可能不夠周全。他利用李敢。趙小乙這些“底層”監生訊息靈通的優勢，讓他們在不引起注意的情況下，留意韓博士以及平時與韓博士走得近的一些人的言行舉止。他自己則繼續琢磨著案發現場的細節。
第二天下午，蘇慕顏再次秘密召見了龐昱。這次見面的地點，換在了藏書樓後面一間僻靜的小閣裡。
“情況如何？”龐昱一進門就迫不及待地問。
蘇慕顏神色凝重，示意他坐下，低聲道：“監視暫無異常。韓詠行為如常，授課。作畫，未見與可疑之人接觸，也未見他處理什麼特別物品。至於動機方面......”她頓了頓，“我查問過，韓詠與嚴博士，平日確無深交，但也未聞有怨。二人研究方向不同，幾無往來。”
龐昱皺起了眉頭。這可不是好訊息。如果韓詠沒有明顯動機，那他的嫌疑就大打折扣了。難道自己猜錯了？
“不過，”蘇慕顏話鋒一轉，“我查到一件事，或許有些關聯。月前，禮部曾有意遴選一批博士，參與編纂《歷代書畫鑑賞錄》，韓詠對此頗為熱心，曾多次向祭酒請纓。但最終名單......似乎並未有他。而嚴博士，雖不涉書畫，但其《春秋》註疏在士林中聲望頗高，或許......在推薦人選上有一定影響力？” 她說的很含蓄，但意思很明顯，韓詠可能因為落選而遷怒於有影響力的嚴博士。
龐昱眼睛一亮！嫉妒！這也是一個強大的動機！雖然間接，但說得通！
“還有，”蘇慕顏繼續道，“我仔細查過出入記錄，案發當日，確有多人經過彝倫堂附近，包括韓詠。但僅憑此點，無法指證。”
線索似乎又指向了韓詠，但依然缺乏鐵證。
龐昱摸著下巴，沉思片刻，忽然問道：“蘇博士，您可曾留意過韓博士近期的畫作？或者......他用墨。用彩的習慣？”
蘇慕顏一愣，不明白他為何問這個：“畫藝非我專長，未曾特別留意。你問此作甚？”
“學生有個想法。”龐昱眼中閃過一絲狡黠，“那窗臺下的暗紅色痕跡，學生總覺得不尋常。若是硃砂，韓博士作畫常用，沾染上也屬正常。但......若是其他東西呢？比如......一種特殊的印泥？或者，摻了別的顏料？”
他站起身，在小閣內踱步，繼續他的“演繹”：“竊賊盜取手稿，為何要撕下幾頁丟棄？是慌亂中遺落？還是......那幾頁有特殊標記，他不得不撕掉以消除痕跡？比如......上面沾了他的指紋？呃，我是說......手印？或者，有他熟悉的印章痕跡？”
蘇慕顏聽得眉頭微蹙，覺得龐昱的想法有些天馬行空，但又似乎不無道理。
“再者，”龐昱越說越興奮，“竹林裡的腳印！學生當時匆忙，未及細看，但依稀記得，那腳印似乎......偏小？不似成年男子常見尺寸？韓博士身材中等，腳印大小......或許可以對證？”
蘇慕顏心中一動。腳印細節，她派去的人並未提及，看來是疏忽了。若真如龐昱所說，倒是個重要線索。
“還有動機！”龐昱停下腳步，看著蘇慕顏，“若真是韓博士，他盜稿不為洩憤，也不為內容，那會不會是......嫁禍？”
“嫁禍？”蘇慕顏一怔。
“對！”龐昱壓低聲音，“您想，嚴博士手稿失竊，最大嫌疑人會是誰？可能是與他有隙的？也可能是......平日行為不端，有前科的？” 他暗示了一下柳隨風之類的人，“韓博士若與嚴博士無直接衝突，他盜稿，然後巧妙地將線索引向他人，製造混亂，既報復了嚴博士（讓他心血丟失），又打擊了對手，豈非一石二鳥？而他自身，反而安全？”
這個推測更大膽，但也更符合“犯罪心理”。蘇慕顏倒吸一口涼氣。若真如此，那韓詠的心機可就太深了！
“當然，這些都是學生的猜測，毫無證據。”龐昱趕緊補充道，“當務之急，是找到贓物，或者......找到韓博士無法辯駁的鐵證！”
蘇慕顏深深地看著龐昱，心中波瀾起伏。這個少年，思維之縝密，角度之刁鑽，簡直超乎她的想象。他從一個微不足道的痕跡，能聯想到墨跡成分。腳印大小。撕頁動機，甚至推測出“嫁禍”這種可能性！這份抽絲剝繭。由表及裡的邏輯能力，哪裡像一個不學無術的紈絝？這分明是......刑獄老吏才有的本事！
他這些“奇談怪論”，究竟是從何學來？難道真如他所說，是“格物致知”格出來的？蘇慕顏第一次對龐昱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心。
“你的想法......很有見地。”蘇慕顏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讚賞，“腳印和墨跡，我會立刻派人暗中核查。至於嫁禍之說......雖無證據，但亦需警惕。我會加派人手，監視所有有嫌疑之人，包括......柳隨風等。”
龐昱心中暗喜，知道自己這番“表演”又加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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