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與蘇慕顏在值房匆匆一晤後，龐昱便陷入了焦灼的等待之中。時間如同被拉長的牛皮糖，每一刻都顯得格外漫長。張貴已經答應留下，這固然是天大的好訊息，但如何保護並利用好這個關鍵證人，下一步的行動方向在哪裡，都急需可靠的情報支援。蘇慕顏那邊能否帶來關鍵資訊，直接關係到下一步行動的成敗。
他強迫自己按捺住性子，依舊每日往返於太師府和國子監之間，維持著那副“頹廢紈絝”的表象，但內心的弦卻繃得緊緊的。他暗中加派了石彪，讓他帶兩個信得過的護院，日夜輪班，遠遠地盯著張貴宅邸的動靜，以防不測。同時，他也讓李敢和趙小乙繼續留意監內，特別是柳隨風那幫人的言談舉止，看看有無異常。
第二天一整天，蘇慕顏那邊都毫無動靜。龐昱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坐立不安，連平日裡最愛的醬肉包子嚼在嘴裡都味同嚼蠟。他幾次想去博士廳附近轉轉，又怕引人懷疑，只得強自忍耐。
直到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將天邊染成一片橘紅，龐昱正心不在焉地收拾書篋準備回國子監，一個低年級的助教匆匆走來，塞給他一張摺疊的小紙條，低聲道：“龐監生，蘇博士讓你散學後，去藏書樓後面那間堆放雜卷的小閣一趟。” 說完，不等龐昱反應，便轉身離去。
龐昱心中猛地一跳！來了！他強壓激動，不動聲色地將紙條揣入袖中，繼續慢吞吞地收拾東西，眼角餘光卻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好不容易熬到散學鐘聲響起，龐昱隨著人流走出講堂，然後藉口如廁，七拐三繞，確認無人跟蹤後，才悄悄溜到了藏書樓後身。那裡有一排低矮的舊平房，是存放歷年考卷。廢舊書冊的雜卷庫，平日人跡罕至。
他按照指示，走到最裡面一間的門外，輕輕叩響了房門。
“進來。” 裡面傳來蘇慕顏熟悉而清冷的聲音。
龐昱推門而入，一股陳年紙張和灰塵的氣味撲面而來。屋內光線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天光。蘇慕顏獨自站在一個堆滿卷宗的書架旁，身姿挺直，在昏暗中宛如一株清冷的玉竹。
“蘇博士。”龐昱掩上門，低聲道。
蘇慕顏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疲憊，但眼神卻銳利如常。她沒有寒暄，直接走到一張積滿灰塵的書案前，上面攤開著幾冊厚厚的。頁面泛黃的檔案冊。
“我查閱了國子監存有的部分吏部舊檔摘要，”蘇慕顏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卻很快，“主要是景和朝初年至十五年間，一些已離職或致仕官員上報的幕僚備案記錄。數量龐雜，且多有殘缺。”
龐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息凝神地聽著。
“按你提供的方向，我重點查看了與吏部侍郎柳元相關的記錄。”蘇慕顏繼續說道，“柳元升任侍郎是近十年的事，但其早年曾在禮部。工部任職，府中幕僚亦有更替。記錄顯示，約莫八年前，柳元在工部任郎中時，曾備案過一位師爺，姓賈，名文和，滄州人士，通曉刑名律例，尤擅......錢糧賬目核算。”
賈文和！滄州人士！擅錢糧賬目！龐昱眼中精光一閃！這與張貴所說的“柳侍郎府上的師爺”特徵吻合！而且滄州籍貫，或許正是柳元選擇他去威脅利誘同鄉小吏張貴的原因之一！
“此人在柳元升任吏部侍郎後，似乎仍在其府中任職，但近幾年的備案記錄......缺失了。”蘇慕顏的眉頭微蹙，“或許是疏於報備，或許......是刻意抹去了痕跡。”
龐昱心中冷笑，肯定是後者！柳元老奸巨猾，怎麼會留下明顯把柄？
“不過，”蘇慕顏話鋒一轉，從卷宗中抽出一張抄錄的紙條，遞給龐昱，“我在查閱另一份與此無關的。關於漕運官員年終考績的舊檔時，無意中發現一條備註。上面提到，約四年前，時任漕運司押運使的某位官員，在一次酒宴後遺失重要文書，曾求助時任工部郎中的柳元，柳元派其幕僚賈文和協助處理，事後漕運司曾致函工部表示感謝，函件副本中有提及賈文和之名。此函存檔在漕運司舊檔，國子監存有摘要。”
龐昱接過紙條，上面是蘇慕顏清秀的字跡，簡要記錄了事件經過。時間。涉及官員及“柳元幕僚賈文和”字樣。這看似是一條毫不相干的瑣碎記錄，卻至關重要！因為它將“賈文和”這個名字，與柳元以及需要處理文書（可能涉及賬目）的漕運司聯絡了起來！這間接印證了賈文和確實擅長處理此類事務，並且代表柳元與外部衙門打過交道！
“此外，”蘇慕顏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絲謹慎，“我透過家中渠道，側面打聽了一下。這個賈文和，在柳府地位不低，頗得柳元信任，但為人低調，深居簡出，外界知之甚少。不過，有傳言說，他......與京城幾家背景複雜的櫃坊（錢莊）過從甚密。”
櫃坊？龐昱心中一動！張貴收到的鉅額賄賂銀票，很可能就是透過這些櫃坊洗白或流轉的！這又是一個潛在的連線點！
蘇慕顏看著龐昱，目光深邃：“這些資訊，零散瑣碎，無法直接作為證據，更無法指證柳元。但或許......能為你提供一些查證的方向。賈文和此人，是關鍵。”
龐昱緊緊攥著那張紙條，彷彿握著千斤重擔。蘇慕顏在短短一天內，能從浩如煙海的舊檔中找出這些蛛絲馬跡，並且動用了家族關係打聽訊息，這其中耗費的心力和承擔的風險，可想而知！這已遠遠超出了一般師長的關照範圍。
“蘇博士......多謝！”千言萬語，最終化作深深一躬，聲音哽咽。這份雪中送炭的情誼，太重了！
蘇慕顏微微側身，避開了他的大禮，語氣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線索已給你，如何運用，在於你。但龐昱，我必須提醒你，柳元樹大根深，賈文和亦非易與之輩。你接下來要做的事，兇險萬分，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你......當真想好了？”
龐昱抬起頭，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學生明白！但事已至此，有進無退！為了家父清白，為了龐家上下，學生......別無選擇！”
蘇慕顏凝視他片刻，輕輕嘆了口氣：“既如此，你好自為之。此事，我不會再插手，也不會承認給過你任何資訊。你......一切小心。”
“學生明白！絕不敢連累博士！”龐昱鄭重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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