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大門開啟的“吱呀”聲，在寂靜的晨風中格外清晰刺耳。那一聲“宣——監生龐昱，進殿覲見——”的唱和，如同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瞬間將殿內外所有的目光和注意力，都吸引到了那個獨自站在漢白玉臺階下的靛藍色身影上。
龐昱最後深吸一口氣，清晨微涼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皇宮特有的。清冽而肅穆的氣息。他微微閉眼，將蘇慕顏給予的素箋上的要點。這幾日的謀劃。以及所有能調動的勇氣與決心，都沉澱在心底。再睜眼時，眼中的些許緊張已被一片沉靜所取代。他挺直脊背，邁開腳步，踏上了通往殿門的石階。
一步，兩步，三步......臺階不高，但每一步都彷彿重若千鈞。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些站在殿門兩側。身著明光鎧。按刀而立的金甲侍衛投來的。審視而漠然的目光。這目光不帶情感，卻如同實質的壓力，籠罩著他。
終於，他跨過了那道高高的硃紅門檻，走入了偏殿之內。
殿內光線稍顯幽深，與門外清亮的晨曦形成鮮明對比。高高的穹頂上描繪著華麗的藻井，巨大的蟠龍金柱撐起恢弘的空間，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威壓。正前方，御座高踞於須彌座之上，明黃的帷幔低垂，一個身穿明黃常服的年輕身影端坐其後，面容在珠玉冕旒的陰影下看不真切，唯有一道平靜而深邃的目光，穿透距離，落在他身上。
御座下方，左右兩側，分立著數位身著紫色。紅色官袍的朝臣。人數雖不如大朝會眾多，但每一位都氣息沉凝，或肅穆，或審視，或淡漠，目光如同探照燈般聚焦在他一人身上。龐昱快速掃過，看到了站在文官前列。面無表情的柳元，看到了神色複雜的宰相王曾，看到了目光深邃的參知政事李迪，也看到了幾位面孔陌生但氣息不凡的勳貴和武將。
這就是大宋的權力中心，一句話便可定人生死的地方。而他，龐昱，一個無官無職。聲名狼藉的太師之子，此刻就站在這裡，即將面對這天下最有權勢的一群人的審視和審判。
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般跳動，但龐昱竭力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和步伐。他牢記著蘇慕顏的提醒，也記得自己此刻該扮演的角色——一個驟然遭逢大變。驚慌失措。卻又強作鎮定想要為父申冤的“紈絝子弟”。
於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的腳步顯得略微虛浮，似乎被這莊嚴肅穆的殿宇和無數道目光所懾，身形甚至不易察覺地晃了一下。他低垂著頭，眼神“慌亂”地掃過地面，不敢與任何人對視，雙手似乎也無處安放，時而握拳，時而鬆開，完全是一副沒見過大場面。強自支撐的模樣。
“學生龐昱，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他走到御階之下，撩起衣袍下襬，雙膝跪下，額頭觸地，行了一個標準的稽首大禮。聲音還算清晰，但尾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顫抖。
這姿態，這聲音，落入殿中諸公眼中耳中，反應各異。
柳元站在左側文官班列中，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嘲諷。果然是個上不得檯面的紈絝子，這等場合便嚇得腿軟聲顫，能成什麼事？他幾乎可以預見，接下來必是一番顛三倒四。語無倫次的哭訴，徒惹人笑罷了。他身旁的幾名御史言官，也互相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面上露出或不屑。或譏誚的神情。
宰相王曾眉頭微蹙，目光中帶著審視，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他雖不喜龐吉專權，但也知此事蹊蹺，此刻見龐昱這般作態，心中對其能否扭轉乾坤，更添了幾分不看好。
參知政事李迪則神色平靜，目光在龐昱身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御座方向，看不出喜怒。
武將班列中，幾位老將抱臂而立，面無表情，似乎對這場文官之間的爭鬥並無興趣。
整個大殿，瀰漫著一種微妙而壓抑的寂靜。所有人都想看看，這個以“頑劣”著稱的龐家子，今日能上演一齣怎樣的戲碼。
“平身。”御座之上，傳來年輕皇帝趙禎平靜無波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謝陛下。”龐昱又叩首一次，才略顯“笨拙”地站起身來，依舊垂手低頭，一副恭謹惶恐的模樣。
“龐昱，”趙禎的聲音再次響起，不疾不徐，“朕聞你欲為你父辯白。今日召你前來，許你陳情。然，殿前奏對，關乎國法綱紀，須得據實而言，不得有半句虛妄。你，可明白？”
“學生明白！學生萬萬不敢欺君！”龐昱連忙躬身，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提高，帶著些許“誠惶誠恐”。
“嗯。”趙禎淡淡應了一聲，“既如此，你有何話，可細細奏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龐昱身上。柳元等人好整以暇，準備欣賞一場拙劣的表演，甚至已經在心中盤算著待會兒如何駁斥。如何譏諷。
龐昱深吸一口氣，彷彿鼓足了巨大的勇氣，緩緩抬起了頭。他的目光依舊“怯懦”地掃過御階，掃過兩旁肅立的朝臣，最後似乎鼓足勇氣，看向了御座方向，但視線焦點並未完全凝聚，顯得有些“茫然”和“緊張”。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話，卻又像是因為過於“緊張”而哽住，臉也憋得有些發紅。這模樣，引得柳元身後傳來幾聲極低的。壓抑的嗤笑。
龐昱似乎被這嗤笑刺激到了，他猛地又深吸一口氣，像是豁出去一般，用帶著明顯顫音，卻又努力想顯得清晰的聲音開口道：
“陛......陛下明鑑！家父......家父龐吉，蒙受皇恩，位列三公，夙夜勤勉，從無......從無懈怠！此次......此次遭人構陷，實乃天大的冤枉！學生......學生雖愚鈍，亦知父冤深似海，不得不冒死上陳，以......以正視聽！”
開場白中規中矩，帶著“孝子”的悲憤和“稚子”的惶急，雖然聲音發抖，但總算把意思表達清楚了。柳元嘴角的譏誚更濃，就這？
然而，接下來龐昱的話，卻讓殿中許多人的神色，微微起了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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