龐昱拖著疲憊不堪的步子，幾乎是一步一挪地走出了皇城。午後的陽光斜照在巍峨的宮牆上，投下長長的。沉重的影子，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種奇異的虛幻感中。金殿上的交鋒。皇帝的審視。生死的搏殺，都如同隔世的夢境。直到宮門侍衛驗過腰牌，那沉重的硃紅大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撞擊聲，隔絕了那方天地，他才覺得腳下踩著的，是真實的地面。
他抬頭，望著湛藍如洗的天空，深深地。貪婪地吸了一口宮牆外自由的空氣。汗水早已將內衫浸透，冰涼地貼在皮膚上，被風一吹，帶來刺骨的寒意。但他心裡，卻有一簇火苗，微弱而堅韌地燃燒著。
“混吃等死......” 他低聲重複了一遍自己最後在殿上的“總結陳詞”，嘴角勾起一絲苦澀而嘲諷的弧度。那是他留給皇帝的。唯一“合理”的印象。一個被逼到絕境，爆發出一點“狗急跳牆”小聰明，僥倖過關後只想回家繼續躺平的。不成器的紈絝子弟。
他需要這個印象。也必須維持這個印象。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尤其是現在，龐家看似暫時脫困，實則站在了風口浪尖，暗箭只會更多，更毒。當個“廢物”，有時候是最好的保護色。
他不再停留，裹緊了衣衫，拖著虛浮的步子，朝著太師府的方向走去。每走一步，身體都像灌了鉛，但精神卻有種奇異的亢奮。他知道，這第一步，總算邁出去了。雖然代價不小，前路更是兇險未卜。
皇宮，偏殿。
內侍和宮女早已悄無聲息地退下，空曠的大殿內只剩下年輕的皇帝趙禎。他依舊坐在高高的御座上，手指無意識地。有節奏地輕輕叩擊著紫檀木的扶手。御案上，那張面額巨大的銀票，和那幾張字跡扭曲的草稿紙，依舊靜靜地攤開著，無聲地昭示著方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
龐昱那帶著哭腔。聲情並茂的“鬼夢”訴說，那“無意”中透露出的一個個令人心驚肉跳的細節，那看似“被逼無奈。狗急跳牆”的狡黠辯駁，以及最後那番粗俗直白。憊懶無賴的“混吃等死”論，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中反覆回放。
“冤枉啊！學生只是複述那夢中鬼吏所言......”
“那河伯小吏哭啊，說替他送銀子害人的那個押司，印堂發黑，身上有。有水鬼的烙印！說他是......是‘丙寅年亥月生人’......”
“那師爺，眉心有斷紋，是短命之相，而且......而且最愛吃城南‘王記’的醬肘子......”
“陛下明鑑！學生......學生這點小聰明，實在是被逼出來的。學生以前......以前確實就是個混賬，鬥雞走狗，不思進取，就想著靠著我爹那點家底，混吃等死一輩子算了......”
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眼神，都被趙禎在腦海中細細拆解。品味。是演的？不像，那份惶恐，那份絕境中的掙扎，那份看似“愚蠢”的急智，都太過自然。是本性如此？似乎也說不通，那份環環相扣。直指要害的犀利，那份在滿朝文武面前。在御前裝瘋賣傻的膽魄，又豈是一個“混賬”紈絝能有的？
趙禎的指尖停下敲擊，目光落在銀票上那刺目的數額。如此詳盡的線索，如此刁鑽的切入角度，如此......恰到好處的“誤打誤撞”。若真是“歪打正著”，這運氣未免也太好了一些。可若說是處心積慮。精心謀劃......一個十幾歲的少年，又怎能有這般深沉的心機和手腕？能在如此絕境中，精準地抓住對手的破綻，以這種近乎無賴卻又無法駁斥的方式，一舉翻盤？
“大智若愚？” 一個詞，毫無徵兆地跳入趙禎的腦海。他眉頭微蹙，隨即又緩緩舒展。或許，用“大智若愚”來形容，都顯得過於鄭重了。更像是一種......被逼到牆角後，迸發出來的。近乎本能的生存智慧？市井間的潑皮無賴，面對絕境時，往往也會爆發出令人意想不到的狡黠和狠勁。這龐昱，莫非便是此類？他所有的“智計”，都只是為了“保住飯碗”，為了“繼續混吃等死”？
這個解釋，荒誕，卻又有其奇特的合理性。尤其是結合龐昱以往那劣跡斑斑。不學無術的名聲來看。
趙禎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絲極淡。極難察覺的弧度。這龐昱，倒真是個妙人。蠢得別緻，也“聰明”得有趣。至少，比朝堂上那些滿口仁義道德。背地裡卻男盜女娼的偽君子，要“真”得多。他那句“誰想動我吃飯的傢伙，臣也只能勉強動動腦子了”，粗俗不堪，卻直白得可愛，也......真實得可怕。在這金碧輝煌的廟堂之上，這份“真”，反倒成了最稀缺的東西。
“保住飯碗......混吃等死......” 趙禎低聲重複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神色。是真是假，是藏拙還是本性，其實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今天，用他那套“混賬”的法子，確確實實，撕開了一道口子，將一個盤根錯節的陰謀，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這就夠了。
至於他是不是真的“廢物”，是不是真的只想“混吃等死”，來日方長，總有看清的時候。
趙禎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幾張作為證據的紙上，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冰冷。柳元......賈文和......漕運司......吏部......還有那背後若隱若現的。更高處的影子......一條條線，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串聯。
“想動朕的朝堂？” 趙禎心中冷笑一聲，一股冰冷的怒意升騰而起。利用構陷忠良來黨同伐異，甚至可能牽扯到河工款項，動搖國本，這是他絕不能容忍的！龐昱今日這番“胡鬧”，不管初衷如何，客觀上，是遞給了他一把刀，一把可以名正言順清理朝堂的刀。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來人。”
一名身著緋袍。面容沉靜的中年太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御階下，躬身聆聽。
“擬旨。” 趙禎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太師龐吉，蒙冤受屈，查無實據。著即官復原職，賜還府第，一應待遇如舊。另，賜內帑金百兩，絹五十匹，以示撫慰。”
太監手中筆走龍蛇，默默記錄。
“吏部侍郎柳元，停職待勘。著三法司，嚴審其構陷大臣。貪墨瀆職。勾結朋黨等罪。涉事一干人等，如賈文和。漕運司押司錢貴等，即刻鎖拿，嚴加審訊，務必查清幕後主使及贓款去向，不得有誤！”
旨意一條條頒下，清晰而冷酷。龐吉的嫌疑被洗清，官復原職，這是對“忠良”的安撫，也是對朝野的交代。而對柳元一黨的處置，則是雷霆萬鈞的清算，更是對幕後之人的嚴厲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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