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泉帶來的訊息,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龐昱看似平靜下來的心湖中炸開,餘波盪漾,久久難平。一連數日,他有些心不在焉。白日里,他強打著精神,維持著那副“憊懶紈絝,僥倖過關”的模樣,但夜裡,總忍不住會驚醒,疑神疑鬼地覺得窗外。屋頂,似乎有無數雙眼睛在黑暗中窺伺。
“修羅門”。“十二連環塢”。“白駝山莊”......這些平日裡只在說書人口中。或江湖傳聞裡才出現的名字,如今彷彿化作了無形的陰影,悄然籠罩在他周圍。他感覺自己就像一隻被狼群圍住的肥羊,雖然暫時還隔著安全距離,但那垂涎的目光,那磨牙的聲音,已清晰可聞。
“懷璧其罪......” 他反覆咀嚼著這四個字,只覺得荒謬絕倫,又寒意徹骨。他有什麼“璧”?一本子虛烏有的武功秘籍?就因為他“演了出戲”,就被扣上了這口天大的黑鍋?這江湖,比朝堂還他媽不講道理!
然而,日子總得過下去。提心吊膽,風聲鶴唳,解決不了任何問題。龐昱骨子裡那股混不吝的勁頭,反倒被這巨大的壓力逼了出來幾分。他媽的,怕個鳥!反正橫豎都是一刀,總不能還沒被刀砍死,先自己把自己嚇死!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再說吧!
抱著這種近乎自暴自棄。又摻雜著一絲光棍氣的想法,龐昱決定,該幹嘛幹嘛。大不了,以後出門多帶幾個膀大腰圓的護院,睡覺睜隻眼閉隻眼。
於是,歇了幾日之後,他還是硬著頭皮,回到了國子監。逃避不是辦法,躲在府裡,更容易被摸清虛實。國子監人多眼雜,高手也暗中不少(比如蘇慕顏那高深莫測的身手),說不定反倒更安全些。
果然,他一踏進國子監的大門,就感受到了一種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氛圍。過往的同學們,無論熟悉的還是不熟悉的,看見他,目光都變得極其複雜。有敬畏,有好奇,有探究,更有不少從前眼高於頂。對他不屑一顧的,如今臉上會不自覺地擠出幾分笑容,甚至主動點頭致意。至於柳隨風那幫人,早已不見了往日的囂張,見到他就遠遠避開,眼神閃爍,躲躲閃閃,生怕沾上什麼似的。
龐昱對此一概是那副吊兒郎當的老樣子,該打招呼就懶洋洋地打個招呼,該翻白眼就翻白眼。只是,再沒有人敢當面譏諷他,更沒有人敢再喊他“紈絝”。“廢柴”。他依舊插科打諢,依舊在課上打瞌睡,但無論是同窗還是博士,都只當沒看見,或者最多是無奈地搖搖頭,絕不會再有半分苛責。
他知道,這不是因為他真的“改過自新”了,也不是因為他“學識淵博”了,純粹是因為他那“智鬥奸相。金殿罵賊”的事蹟已然傳開,更因為皇帝那一道不鹹不淡。卻意味難明的“主簿”官身。在絕對的實力(或權勢)面前,任何缺點都可以被容忍,甚至被美化為“個性”。
這感覺......有點怪,但並不壞。至少,耳根子清淨多了。
今日是蘇慕顏的經義課。講堂內異常安靜,只有蘇慕顏清冷平緩的聲音在迴盪。她今日講的是《春秋》微言大義,旁徵博引,條分縷析,聽得大部分監生如痴如醉,也聽得龐昱昏昏欲睡。就在他眼皮即將合攏,腦袋即將磕到桌面時——
“龐昱。” 蘇慕顏清冷的聲音,如同冰珠落玉盤,準確無誤地砸在他的耳膜上。
龐昱一個激靈,猛地坐直身體,差點從凳子上彈起來。周圍幾道目光唰地投射過來,帶著看好戲的意味——女魔頭終於要對這位“功臣”下手了?還是說,要考驗考驗他?
蘇慕顏手持書卷,站在講臺上,目光平靜無波地看著他,看不出喜怒:“你來說說,鄭伯克段於鄢,‘克’之一字,作何解?”
這問題看似簡單,實則刁鑽。講的是鄭莊公與其弟共叔段的爭鬥。“克”字通常有戰勝。剋制之意,但《春秋》筆法,往往一字褒貶。蘇慕顏此問,意在考察對背後“兄弟鬩牆。母不為慈。君不君。臣不臣”倫理綱常的理解,以及如何解讀其中蘊含的。孔子對鄭莊公“處心積慮。養成其惡”的微詞。
若在以往,龐昱肯定張口結舌,或者胡謅一氣,然後等著挨戒尺罰站。但今日,或許是最近被幽泉的警告刺激得精神高度緊張,或許是真的翻了幾頁蘇慕顏給的那本《洗冤集錄》(雖然內容風馬牛不相及,但好歹磨了磨耐心),也或許是......不想在那雙清冷的眸子前丟人現眼?
總之,在眾人(包括龐昱自己)都以為他會出醜的當口,龐昱眨了眨惺忪的睡眼,竟然真的開始思考。腦海中飛快地掠過前幾日無聊時翻看《春秋》相關注釋的記憶片段(主要是為了應付他爹的考問),又結合蘇慕顏剛才講課的隻言片語,竟真讓他拼湊出了一個答案。
他清了清嗓子,在眾人驚訝的目光中,慢悠悠地開口:“回博士,學生以為,此‘克’字,非尋常之‘克敵制勝’。鄭莊公為君,共叔段為臣,亦為弟。兄不教弟以義,反縱其惡,待其惡貫滿盈,而後一舉‘克’之,是謂不仁。然《春秋》書‘克’而不書‘殺’,亦有責莊公陰養其惡。非人君之道之意。一字之間,褒貶自現。”
這番話說得雖不算十分精妙,但也算中規中矩,點出了“克”字背後的倫理困境和史家筆法,甚至隱約觸及了“君道”與“權謀”的微妙界限。
講堂內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像見了鬼似的看著龐昱。這......這是那個不學無術的龐昱?他竟然......答出來了?還答得有點道理?
蘇慕顏也似乎微微怔了一下。她看著龐昱,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極快地掠過一絲什麼,像是驚訝,又像是......一絲幾不可察的。淡淡的笑意?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她微微頷首,語氣依舊平淡:“尚可。坐。”
沒有斥責,沒有訓誡,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彷彿只是隨口一問,而他答得也理所當然。
龐昱自己也有些意外,愣愣地坐下,心裡卻莫名地有點......得意?他偷偷抬眼,覷了蘇慕顏一眼。對方已轉身繼續講課,側臉線條在窗外透入的光線下,顯得柔和了些許。他彷彿看到,在她轉身的剎那,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彎了一下?
肯定是眼花了。龐昱心想,但嘴角卻不受控制地,也往上翹了翹。
下課鐘聲敲響。蘇慕顏收拾書卷,淡淡地說了聲“散學”,便翩然離去。龐昱正想開溜,卻被五皇子趙曙一把摟住脖子,神秘兮兮地低語:“昱哥兒,走,帶你看個好東西!”
“啥好東西?又是什麼新奇的鬥雞?”龐昱被他半拖半拽地弄出了學舍。
“比鬥雞有意思多了!”趙曙兩眼放光,拉著他七拐八繞,來到國子監後牆外一處僻靜的巷子,鑽進一家門面不起眼。裡面卻別有洞天的小書肆。這地方龐昱知道,專門賣些禁書。話本。香豔傳奇之類上不得檯面的東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