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御書房。
窗扉半開，幾縷帶著初夏暖意的微風穿堂而過，輕輕拂動明黃色的紗幔。陽光透過精緻的窗格，在地面金磚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紫檀木御案上，奏章堆疊如山，一方九龍端硯散發著淡淡的墨香，旁邊的定窯白瓷筆洗裡，清水微漾。
皇帝趙禎斜靠在鋪著軟墊的龍椅中，手裡把玩著一塊溫潤的羊脂玉扳指，目光卻落在御案前躬身肅立。一身尋常侍衛服飾。相貌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身上。這男子氣息內斂，眼神平靜無波，彷彿只是宮中一個最普通的護衛，但能在這等時辰。以這般姿態立於御前彙報的，身份自然非同一般。
“你是說，” 趙禎的聲音不疾不徐，帶著慣常的溫和，卻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儀，“龐昱那小子，是被黑風堡的雷震，以武力挾持，強逼出京，去了棲霞山？”
“回陛下，千真萬確。” 中年侍衛——實則是皇帝直屬暗衛中的一名統領，聲音平穩無波，如同在陳述天氣，“當日太師府雖有護衛，但雷震武功高強，又帶著十餘名好手，驟然發難，府中護衛未能及時阻攔。龐公子被帶走時，身上有掙扎痕跡，但未見明顯外傷，應是受制，而非自願。”
趙禎指尖在扳指上輕輕摩挲，臉上看不出喜怒：“原因？”
“據安插在黑風堡外圍的線報，以及這幾日棲霞山內外的查探，起因乃是江湖上關於《無相神功》下半部秘籍的流言。雷震信以為真，又值黑風堡因鐵礦被對頭‘青衣樓’打壓，陷入困境，故鋌而走險，入京尋龐公子，意圖強取秘籍，以解燃眉之急。”
“《無相神功》？” 趙禎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絲淡淡的嘲弄，不知是對這荒謬流言，還是對雷震的魯莽，“然後呢？龐昱如何應對？朕記得，他好像不會武功。”
“是，龐公子確實不通武藝。” 暗衛統領回道，語氣依舊平淡，但若仔細聽，能品出一絲極細微的。近乎“歎服”的意味，“被挾入棲霞山後，龐公子起初應是驚慌。但很快，他便假意合作，謊稱秘籍需特殊信物‘星辰盤’方能解讀，而信物遺失在山中，以此將雷震等人引入棲霞山深處，拖延時間，並伺機留下了求救線索。”
趙禎眉毛微挑：“哦？他還知道留線索？”
“是，手法頗為粗糙，但有效。是用沿途折斷的樹枝。擺放特殊石子，以及後來在岩石上刻畫的簡易箭頭。蘇家小姐蘇慕顏，正是憑藉這些線索，帶人追蹤入山。”
“蘇慕顏......” 趙禎輕輕重複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蘇老相爺這個孫女，倒是有心了。繼續說，入山之後。”
“入山後，龐公子很快察覺到黑風堡眾人的困境和焦躁。他並未一味求饒或試圖硬逃，而是藉機與雷震等人周旋，言語間打探出黑風堡鐵礦的實情。次日，一行人在石林中遭遇一窩劇毒‘黑線蜈蚣’，一名黑風堡弟子被咬，危在旦夕。”
暗衛統領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似乎也覺得接下來發生的事情有些離奇：“當時雷震運功逼毒無效，尋常解毒藥亦無用。龐公子忽然出言，說在一本雜書上見過解法，用雄黃。大蒜。烈酒可解此毒。他隨身恰好帶有雄黃粉和大蒜（據稱是準備野外燒烤所用），便以此法施救。片刻後，傷者毒性得控，轉危為安。”
“雄黃？大蒜？” 趙禎終於露出一絲明顯的訝異，手指敲擊扶手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他如何得知此法？可查清那本‘雜書’？”
“尚未查到確切出處。但據查，龐公子平日確喜看各類雜書，太師府藏書閣中亦有《南疆毒物志》。《神農本草經異聞》等偏門典籍。或許真是從書中學來。” 暗衛統領謹慎答道，“經此一事，黑風堡眾人對龐公子的態度有所緩和，尤其那被救弟子，感激涕零。”
趙禎眼中興趣更濃：“有點意思。那小子平日裡插科打諢，沒想到還懂這些偏門。後來呢？他就靠著這點‘救命之恩’脫身了？”
“並非完全如此。” 暗衛統領繼續道，“施救後，龐公子趁雷震等人對其信任稍增，進一步提出，願以另一種方式補償——即幫助黑風堡解決鐵礦的實際困難。他利用自己‘將作監主簿’的虛銜，提出可嘗試為黑風堡鐵料牽線，推薦給將作監作坊試用。”
“將作監主簿？” 趙禎笑了，這次是真覺得有趣了，“朕給他這個虛銜，本是隨手一子，安撫之意居多。他倒好，真拿去用了？雷震那等莽夫，能信？”
“雷震起初自然不信，疑為緩兵之計。龐公子便提議，可讓其弟子持他親筆薦信，並押送鐵料樣品，直接去將作監‘精工坊’找劉主事驗證。成與不成，一試便知。雷震應允，派其弟子周小刀快馬往返。三日後，周小刀帶回訊息，精工坊劉主事驗過鐵樣，認為品質上乘，同意先訂一小批試用，並出具了採購意向文書。”
御書房內安靜了片刻。只有微風拂過紗幔的輕響，和更漏滴水規律的聲音。
趙禎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御案光滑的面上輕輕叩擊，發出篤篤的輕響，眼中神色變幻不定。暗衛統領彙報的版本，遠比龐昱自己說的，甚至比龐吉瞭解的，都要詳細和接近真相。沒有過多的美化，只是冷靜地陳述事實——一個看似憊懶無能的紈絝子弟，在突如其來的生死危機面前，所展現出的急智。膽識。對人心的洞察。以及......一種奇特的。化不利為有利的“經營”頭腦。
遇險不慌，反能冷靜周旋。身陷絕地，不徒勞呼救，反能利用環境留下線索。面對兇徒，不卑不亢，甚至能抓住機會施恩賣好。察覺對方困境，不滿足於脫身，竟能想到“合作”破局。更難得的是，他提出的“合作”，並非空口白話，而是有具體路徑（將作監）。有可驗證的方法（送樣試用）。最終還真的取得了初步成果。
這哪裡是一個只會鬥雞走狗的紈絝？這分明是一塊尚未雕琢。卻已初顯稜角的璞玉！不，或許應該說，是一株長在頑石堆裡。看著歪歪扭扭。卻意外堅韌且有自己一套生存智慧的......奇葩？
趙禎想起金殿上，龐昱那番“裝瘋賣傻”。實則暗藏機鋒的表演；想起自己那句“憊懶卻有趣”的評語；想起隨手丟給他的那個“將作監主簿”的虛銜......
現在看來，這“憊懶”之下，藏的或許不是愚蠢，而是一種另類的。不循常理的聰明。這“有趣”，也並非僅僅指其言行跳脫，更可能是指其行事風格和思維方式的出人意料。
“遇險不慌，反制有術。化敵為友，順勢利導......” 趙禎低聲自語，手指的叩擊聲停了下來，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這小子，憊懶的表象下，倒真有些經緯之才。將作監主簿......看來，朕這步閒棋，或許......沒下錯。”
他原本給龐昱這個官職，更多是看在龐吉復職。以及龐昱“揭發”柳元有功的份上，給個恩典，順便也把這匹看起來不太安分的“小野馬”，用個官職的籠頭鬆鬆地套一下，觀察觀察。沒指望他能幹什麼，別惹禍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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