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午後。
秋日的陽光已收斂了盛夏的暴烈，變得溫煦明亮，如同上好的琉璃，澄澈通透。龐昱換了身嶄新的。質地柔軟但不顯奢華的雨過天青色直裰，頭髮用同色髮帶仔細束好（特意讓丫鬟幫著梳的），臉上那副慣常的憊懶神情也收起了七八分，努力做出幾分穩重模樣——雖然效果存疑。他手裡提著兩匣子昨日特意讓福伯去買的。據說最受文士歡迎的“一品齋”招牌點心——荷花酥和桂花定勝糕，算作登門禮。
蘇府坐落於內城西側一片相對安靜的坊區，與周遭王公貴戚府邸的富麗堂皇。高門深院不同，蘇府的朱漆大門略顯古樸，門口隻立著兩隻不大的石鼓，門楣上懸著“蘇府”二字匾額，字跡清矍內斂，是典型的文人風骨。沒有太多僕役喧囂，門庭清寂，自有一股不張揚的貴氣。
龐昱遞上拜帖和名刺，門房是個鬚髮花白。眼神清明的老僕，顯然早已得了吩咐，接過拜帖，客氣地將他引入府內。
穿過一道雕刻著歲寒三友的影壁，眼前豁然開朗。沒有想象中的亭臺樓閣。奇花異草，入眼是一個佈置得極為雅緻疏朗的庭院。青石板鋪就的小徑蜿蜒曲折，兩側是修剪得宜的細竹。幾株姿態古拙的松柏，以及數叢開得正盛的秋菊，顏色淡雅。一池活水引自外面，池中幾尾紅鯉悠閒擺尾，池邊一座小巧的八角亭，亭中石桌石凳潔淨無塵。整個園子不大，但一草一木，一石一水，都透著主人別具匠心的審美和遠離塵囂的淡泊。
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檀香。墨香，以及隱隱的菊香，靜謐得能聽到風吹竹葉的沙沙聲和遠處隱約的書房誦經聲。與太師府那種透著權勢與富貴的雍容氣象截然不同，這裡更像是一處大隱於市的文人精舍。
龐昱心中暗贊，不愧是蘇相門第，這份清貴底蘊，是幾代書香薰染出來的，學不來。
老僕引著他穿過庭院，來到一處臨水的花廳。花廳四面開窗，以湘妃竹簾半卷，光線明亮柔和。廳內陳設簡樸，正中牆上掛著一幅淡墨山水，兩旁是一副對聯，筆力遒勁，寫的是“室雅何須大，花香不在多”。靠窗一張紫檀木大書案，文房四寶井然，另一側設著幾張花梨木椅子和一張小圓幾。整個廳堂窗明几淨，一塵不染。
蘇慕顏已等在廳中。她今日也換了身家常的裝扮，藕荷色的交領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半臂，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綰了個簡單的髻，餘下青絲柔順地披在肩後，少了在學裡的那份端嚴，多了幾分居家的清婉。她正站在書案旁，微微俯身，看著攤開在案上的一卷拓片，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午後的陽光透過竹簾，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影，將她清冷絕豔的容顏映照得有些不真實。她看到龐昱，眸光微微動了一下，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難以捕捉的情緒，隨即恢復平靜，放下手中的拓片，迎上兩步。
“龐公子，請進。”她的聲音一如往常的清越平靜，但在這樣靜謐私密的環境裡，聽在耳中，似乎比在國子監時少了些距離感。
“叨擾蘇博士了。”龐昱連忙拱手，將手中的點心匣子遞給一旁侍立的小丫鬟，“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蘇慕顏看了一眼點心匣子，微微頷首：“龐公子客氣。請坐。” 她指了指窗邊的椅子，自己也在對面落座。小丫鬟無聲地奉上兩盞清茶，茶湯碧綠，熱氣嫋嫋，帶著龍井特有的豆香。又有丫鬟端上幾碟精緻的茶點——棗泥山藥糕。豌豆黃。杏仁佛手，擺在圓几上。
一時間，廳內只有茶香嫋嫋，和窗外偶爾傳來的竹葉聲。魚躍水聲。
氣氛有些微妙的安靜。龐昱端起茶盞，藉著喝茶的動作掩飾了一下心裡的那點不自在。雖然來之前做了各種心理建設，但真到了這地方，面對這樣一個人，獨處一室（雖然不遠處有丫鬟），討論的又是他半懂不懂的“學問”，還是有點......心虛。
“蘇博士，不知那石碑銘文......”龐昱主動開口，切入正題。
蘇慕顏放下茶盞，起身走到書案邊，拿起那捲拓片，又取過幾張寫滿娟秀小楷的箋紙，走回來，在龐昱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將拓片和箋紙在圓几上攤開。
“這是那日石碑上幾處關鍵銘文的拓片，我回來後重新仔細拓印的。”蘇慕顏指著拓片上一處模糊的。由幾個殘缺篆文組成的片段，“此處，各家釋讀分歧最大。有釋為‘甲申避兵’者，有釋為‘甲兵避此’者，還有釋為‘申甲於此’者。含義截然不同。”
龐昱湊近了些，鼻尖立刻嗅到她身上傳來的一絲極淡的。彷彿雪後寒梅般的冷香，心神微微一蕩，趕緊收斂，凝神看向那拓片。上面的字跡確實模糊殘缺，筆畫粘連，若非蘇慕顏指出，他根本認不出是什麼。
“當日石碑周遭光線如何？石碑是平放還是斜倚？石質是粗礪還是細膩？可有其他顯著特徵，比如特殊紋路。顏色差異，或者附近有無其他散落刻字石片？”蘇慕顏問得很細，目光專注地看著拓片，彷彿真的在認真探討學術問題。
龐昱努力回想。那山洞裡光線昏暗，全靠火把，石碑斜靠在巖壁，表面佈滿青苔灰塵，石質似乎就是普通的青石，不算細膩......他一邊回憶，一邊描述，儘量客觀。
蘇慕顏聽得認真，不時點頭，或用筆在箋紙上記下幾句。兩人就著拓片，又討論了另外幾處疑文。龐昱雖不懂篆文考據，但勝在觀察力不差（尤其是在那種緊張環境下，對周圍細節往往印象深刻），加上他亂七八糟的聯想能力，偶爾也能提出一兩個讓蘇慕顏略感意外。但細想又似乎有些道理的角度。
“......所以我覺得，如果結合山洞的位置。深度，以及那些殘破陶器鐵器的形制，這裡釋為‘避兵’的可能性或許更大些。”龐昱最後總結道，感覺自己把這輩子對“考古”的認知都用上了。
蘇慕顏沉吟片刻，微微頷首：“龐公子所言，亦有可取之處。環境佐證，確為考據一法。” 她放下筆，清冷的眸子裡似乎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賞，“看來請龐公子來一趟，是對的。”
龐昱心中一鬆，有種考試僥倖及格的慶幸感，嘴上謙虛：“學生胡亂猜測，讓博士見笑了。”
探討完最核心的疑文，氣氛似乎自然了許多。蘇慕顏收起拓片和箋紙，重新斟茶。
“龐公子近日，可還看些雜書？”她看似隨意地問道，目光落在那本被她放在桌角。龐昱進門時便注意到的《水經注疏》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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