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了深冬，臘月裡寒風凜冽，呵氣成霜。然而“摘星樓”頂層那間最為奢華隱秘的“觀瀾閣”內，卻是溫暖如春。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絨毯，四角鎏金銅獸熏籠裡燃著上好的銀骨炭，散發著松木的清香。臨湖的窗戶糊著透明的琉璃，窗外是結了厚冰。在陽光下閃著冷光的湖面，以及遠處披著素裹的亭臺樓閣，景緻開闊。
圓桌上，擺滿了“摘星樓”最拿手的冬日佳餚：熱氣騰騰的菊花暖鍋，湯汁奶白濃郁，翻滾著嫩滑的魚片。脆爽的黃喉。鮮甜的瑤柱；外酥裡嫩的掛爐烤鴨，片得薄如蟬翼，配著晶亮的甜麵醬和蔥絲瓜條；還有一碟碟精緻的點心，蟹黃湯包。水晶蝦餃。杏仁豆腐，琳琅滿目。
五皇子趙曙今日做尋常富家公子打扮，一身寶藍色團花錦袍，外罩玄狐皮坎肩，正毫無形象地撕扯著一隻肥美的烤羊腿，吃得滿嘴流油，還不忘招呼對面的龐昱：“吃啊，昱哥兒，別客氣！這羊腿是特意從口外弄來的，一點不羶！”
龐昱也沒跟他客氣，正專心對付一隻比他臉還大的清蒸蟹，蟹黃飽滿，膏脂肥厚，蘸著特調的姜醋汁，鮮美得他眉毛都要飛起來。他一邊用精巧的銀籤子挑剔著蟹腿肉，一邊含糊應道：“那是，殿下請客，豈能客氣？這蟹也絕了，這時候還能有這般肥的，難得。”
兩人風捲殘雲，大快朵頤，暫時將什麼朝堂江湖。經義文章都拋到了腦後。直到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趙曙摸著滾圓的肚子，打了個滿足的飽嗝，接過侍女遞上的熱手巾擦了擦手和嘴，才彷彿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揮退了所有伺候的人。
閣內只剩下他們二人。炭火偶爾發出“噼啪”的輕響，窗外是寂靜的冰湖雪景。
趙曙端起溫好的黃酒，抿了一口，臉上那副紈絝享樂的神色收斂了些，身子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昱哥兒，有件事，想聽聽你的看法。”
龐昱正夾起一顆水晶蝦餃，聞言頓住，將餃子放進碟裡，也擦了擦手，做出一副“願聞其詳”的表情：“殿下請講。”
“前幾日，我陪父皇用膳，聽他提起北邊幾個軍鎮的奏報。”趙曙聲音更低了，“說是近來有些‘地方豪強’，不安分得很，時常與邊民。甚至小股邊軍起衝突，滋擾地方，劫掠商旅，讓當地官府很是頭疼。父皇似乎......有意敲打一番。”
龐昱心頭微動。“地方豪強”，在這個語境下，往往是對那些盤踞一方。有一定武力。但又未公然扯旗造反的江湖勢力或地頭蛇的委婉說法。皇帝想“敲打”，意味著朝廷可能考慮動用武力，或者施加更大的政治壓力。
“哦？不知是哪些‘豪強’，如此不長眼？”龐昱順著話頭問，心裡卻飛快地將“北邊”。“軍鎮”。“滋擾地方”這幾個關鍵詞，與之前黑風堡提到的對頭“青衣樓”，以及龍門鏢局事件中的杜老爺。劉彪之流聯絡起來。看來，北地江湖的紛擾，已經引起了最高層的注意。
趙曙搖搖頭：“奏報裡沒明說，估計是那些總兵。知府怕擔責任，說得含糊。但意思就是，這些人不服王化，桀驁難馴，是地方一害。朝中已有大臣建議，當派得力幹員，或調部分邊軍，予以清剿，以儆效尤。”
清剿......龐昱放下筷子，拿起酒杯，慢慢啜飲。熱酒入喉，帶來一股暖流，也讓他腦子更清醒了些。
“殿下想聽我的看法？”龐昱抬眼看向趙曙。
“嗯！”趙曙用力點頭，眼神里透著信任和好奇，“我覺得你腦子活，想法跟那些老古板不一樣。你跟江湖人......呃，跟那些‘豪強’也打過交道，像黑風堡那個雷震。你覺得，清剿這法子，行得通嗎？”
龐昱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鋪了軟墊的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冰封的湖面，彷彿在整理思緒。閣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炭火的微響。
良久，龐昱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帶著一種與他平日憊懶形象不太相符的沉靜：
“殿下，要我說，這‘清剿’二字，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且後患不少。”
“哦？怎麼說？”趙曙身體前傾，聽得認真。
“首先，是成本。”龐昱伸出一根手指，“調兵遣將，糧草輜重，撫卹賞銀，哪一樣不是錢？邊軍本就有戍邊之責，抽調兵力去清剿這些散在地方。熟悉地形。來去如風的‘豪強’，是否會影響邊防？若是從內地調兵，更是勞師動眾，耗費巨大。此為一難。”
“其次，是效果。”龐昱伸出第二根手指，“這些所謂的‘豪強’，大多紮根地方多年，與當地百姓。商戶，甚至一些小吏，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他們或許為惡，但也可能在某些時候，維持著當地一種畸形的‘秩序’。一旦大軍壓境，他們化整為零，遁入山林，或者乾脆混入百姓之中，如何區分？清剿過後，若不能建立有效的新的治理，不過是趕走了狼，可能引來更兇的虎，或者留下一片權力真空，被其他勢力填補。甚至可能逼得他們狗急跳牆，與關外的韃子。或者其他不安分的勢力勾結，那才是大患。此為二難。”
趙曙聽得眉頭緊皺，下意識地點頭：“是這麼個理兒......那幫文官就知道在朝堂上空喊‘清剿’，真打起來，麻煩肯定一堆。可若不管，任由他們坐大，也不是辦法啊。”
“所以，關鍵在於，如何‘管’。”龐昱話鋒一轉，“殿下可知，像黑風堡雷震那樣的‘豪強’，他們最想要的是什麼？”
“錢？地盤？威風？”趙曙猜測。
“歸根結底，是生存，是利益，是安穩。”龐昱道，“雷震之前為何鋌而走險找上我？是因為他的礦要被對頭擠垮，黑風堡上下幾百口人要沒飯吃。他拚命，是為了活下去，活得更好。大部分江湖勢力，其實求的也無非是這些。打打殺殺，是手段，不是目的。”
趙曙若有所思。
“既然他們求利，朝廷求穩，那有沒有可能，找到一個點，讓他們的‘利’和朝廷的‘穩’結合起來？”龐昱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蠱惑的光芒，“比如，像黑風堡這樣，本身有礦，有能力，只是缺銷路。被欺負的。朝廷可以透過將作監。地方官府，以合理的價格採購他們的鐵料，讓他們有正經生意可做，有錢可賺。他們的利益，就和朝廷的訂單綁在了一起。他們想要繼續賺錢，就得維護這條財路，就得在一定程度上，遵守朝廷的規矩，維護地方的安定。甚至，為了對抗其他覬覦他們生意。破壞安定的勢力，他們可能比官府更積極。”
“這......”趙曙眼睛亮了起來，“就像養狗看家？給骨頭，讓它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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