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將盡,年味愈濃。國子監也放了年假,偌大的學府一下子空曠寂靜下來,只餘幾個留守的老僕和部分家在外地。或因故未歸的監生。青石板路上的積雪被清掃到兩側,堆成矮矮的雪壟,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閃著清冷的光。
高階班的經義講堂裡,卻還剩下稀稀拉拉十來個人。這是年前的最後一節“加課”,主講是蘇慕顏,內容是《春秋》中關於“華夷之辨”的幾種不同註解辨析。劉博士前幾日感染風寒告了假,蘇慕顏便被臨時拉來“救場”。
龐昱自然也在座。倒不是他忽然轉了性熱愛學習,而是因為......這課是蘇慕顏講的。而且,他前幾日交上去的那篇關於“鹽鐵官營利弊”的策論(被劉博士痛批為“狗屁不通。離經叛道”),據說蘇博士批閱後,似乎有點......不一樣的評價?
講堂裡燒了炭盆,但依舊有些冷。蘇慕顏穿著一身月白色繡纏枝梅的夾棉褙子,圍著銀狐裘領,坐在講席後,身姿挺直,清冷的嗓音在空曠的講堂裡迴盪,將那些枯燥的經義註解講得條理分明,偶爾引經據典,信手拈來。
龐昱沒怎麼聽進去具體內容,他的目光大多時間落在講席後那人身上。看她執卷的纖手,看她微微蹙眉思索時的側臉,看她講到某個爭議處,眸光清亮地掃過臺下。他的心思,早飄到了那篇策論上,琢磨著她會怎麼“點評”自己那些故意寫得驚世駭俗的“歪理”。
終於,課講完了。蘇慕顏放下書卷,目光在臺下掃過,最後落在龐昱身上,停留了一瞬。
“龐昱。”她開口,聲音平靜無波。
“學生在。”龐昱立刻坐直,做出一副認真聽訓的模樣。
“你前日交的那篇策論,我看了。”蘇慕顏的語氣聽不出喜怒,“文辭粗陋,引用多處謬誤,格式更是隨心所欲。”
來了來了!龐昱心裡嘀咕,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慚愧”:“學生才疏學淺,讓博士見笑了。”
“不過,”蘇慕顏話鋒一轉,清冷的眸子注視著他,“其中關於‘鹽鐵官營易滋生貪腐。壓制民間活力’的觀點,以及你提出的‘可否嘗試官督商辦。引入競爭。分利與民’的設想,雖論證草率,舉例失當,但......”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角度奇詭,跳出窠臼,細想之下,倒也......不無幾分歪理。”
“歪理”二字從她口中吐出,帶著一種獨特的。近乎無奈的意味。
龐昱眼睛一亮,臉上那點“慚愧”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慣常的憊懶笑意,順杆就爬:“能得蘇博士一句‘歪理’的點評,學生榮幸之至!這說明學生的胡思亂想,至少還有點......呃,啟發性?”
蘇慕顏被他這憊懶樣子噎了一下,沒好氣地瞥了他一眼,沒接話,開始收拾講桌上的書卷。但龐昱眼尖地看到,她低頭時,唇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一下,雖然很快又恢復了平直。
講堂裡其他還沒走的監生(大多是家遠未歸的寒門子弟)見此情形,紛紛低頭,眼觀鼻鼻觀心,假裝沒看見。如今國子監裡誰不知道,龐昱龐大少爺和蘇博士之間,有種奇怪的“默契”?蘇博士會點評(毒舌)龐昱的功課,龐昱也會厚著臉皮請教(騷擾)蘇博士,兩人之間的互動,早已超出了尋常師生範疇,但又透著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自然。
待蘇慕顏收拾好東西,抱著書袋走出講堂,龐昱立刻像條尾巴似的跟了上去。兩人一前一後,走在覆著殘雪的寂靜迴廊裡。
“博士,我那‘歪理’裡,關於‘引入競爭’那段,其實還有更深一層的想法,您要不要聽聽?”龐昱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做出一副分享秘密的樣子。
蘇慕顏腳步不停,目不斜視:“你又想出了什麼驚世駭俗的‘高見’?”
“您看啊,這鹽鐵專營,好比整個京城只有一家賣包子的,他賣得再難吃。再貴,您也得買,因為沒得選。”龐昱手舞足蹈地比喻,“可要是有兩家。三家呢?為了搶客人,他們是不是得把包子做得更好吃。更便宜。餡兒更多?官府呢,就負責定個標準,別讓人用死老鼠肉當餡兒,別賣天價,然後坐著收稅就行。這不比官府自己累死累活蒸包子,還得防著底下人偷肉強?”
蘇慕顏:“......”
這個比喻粗俗得讓她想捂耳朵,但細細一想,似乎又和龐昱策論裡那點“歪理”核心暗合。她忍不住側目看了他一眼,正對上龐昱亮晶晶的。帶著點小得意的眼睛。
“歪理邪說。”蘇慕顏最終吐出四個字評價,但語氣裡並無多少斥責,反而帶著點“又被你帶歪了”的無奈。她加快腳步,不想再聽這傢伙繼續胡扯。
龐昱嘿嘿一笑,不再糾纏這個話題,轉而說起別的:“博士,我前幾日淘到一本前朝的風物筆記,裡面提到嶺南有種果子,叫‘榴槤’,據說‘聞之奇臭,食之異香’,還有壯陽之效......您說這果子是不是長得像刺蝟,所以才用‘蝟’字邊?”
蘇慕顏腳步一個趔趄,耳根瞬間染上薄紅,轉頭瞪他:“龐昱!你整日看的都是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書!”
“雜書,雜書嘛!”龐昱一臉無辜,“學生這不是本著求知的精神,向您請教嘛!您博學多才,肯定知道這‘榴槤’到底是何物吧?”
蘇慕顏被他氣得說不出話,抱著書袋快步往前走,決定今天。明天。後天都不再理這個口無遮攔的傢伙。
龐昱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看著她微微泛紅的耳根和略顯倉促的步伐,嘴角的笑意更深。他就喜歡看她這副被自己“歪理”或“渾話”噎到,想斥責又覺得有失身份,最後只能無奈加快腳步的樣子。清冷自持的蘇博士,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會露出一點屬於她這個年紀的。生動的氣惱。
這幾乎成了他們之間固定的相處模式。龐昱負責丟擲各種稀奇古怪的觀點。見聞。問題(正經的很少),蘇慕顏負責毒舌點評。無奈糾正。偶爾被帶偏。一個厚臉皮,一個假清冷,偏偏有種詭異的和諧與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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