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末的夜，寒氣依舊砭骨。太師府東跨院的“聽松苑”早早落了鑰，院裡只留幾盞氣死風燈在廊下搖曳，映著光禿禿的枝椏，在地上投出張牙舞爪的影子。暖閣裡燒著地龍，溫暖如春。龐昱換了一身舒適的細棉寢衣，外罩著件銀鼠皮的軟坎肩，歪在臨窗的湘妃榻上，手裡把玩著那個“九曲玲瓏球”，眉頭微鎖，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木塊，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
福伯垂手站在榻邊不遠，手裡捧著個熱手爐，低聲彙報著白日里從各處聽來的訊息——主要是關於那幾位族老來訪之後，府裡的一些反應。
“......前頭伺候茶水的小廝說，幾位老太爺走時，臉色都有些......古怪。四老太爺倒還和氣，六老太爺搖頭嘆氣，八老太爺一直沉著臉。老爺送客回來，在書房坐了許久，晚膳都傳得遲了。”福伯聲音平穩，但措辭謹慎，“另外，西跨院‘清芷軒’那邊，今日似乎格外安靜，連趙姨娘身邊慣常愛說笑的春草，都沒怎麼出院門。倒是下午，龐顯少爺身邊的小廝墨竹，出去了一趟，說是去書肆買紙筆，但去的時辰不短，回來時手裡除了紙筆，似乎還多了個包袱，用布裹著，看不清是什麼。”
龐昱聽著，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將玲瓏球隨手丟在身旁的錦墊上，長長地。頗為誇張地嘆了口氣，語氣裡滿是“不勝其煩”的憊懶：
“哎......又來了，沒完沒了。我就想安安靜靜當個拿乾股的逍遙股東，躺著等分紅，曬曬太陽，逗逗蛐蛐。怎麼就非得逼著我‘上進’，逼著我‘有出息’？那些莊子鋪子，賬本算盤，看著就眼暈，哪有鬥雞走狗。聽書看戲快活？”
他側過身，手肘支著榻面，託著腮看向福伯，一臉“寶寶心裡苦”的表情：“福伯，你說，當個廢柴有罪嗎？怎麼就那麼不招人待見？非得人人都頭懸梁錐刺股，要麼金榜題名，要麼精打細算，把家裡銅板一個個擦得鋥亮，那才叫‘好子弟’？我這叫......叫‘淡泊名利’，‘享受生活’！多高的境界！”
福伯看著自家少爺這副“理直氣壯”抱怨的模樣，饒是他性子沉穩，也忍不住嘴角微抽。少爺這“淡泊名利”的境界，確實是高，高到一般人理解不了。他斟酌著詞句，寬慰道：“少爺您心性豁達，是旁人不及的。只是......樹欲靜而風不止。您不招惹是非，是非有時也會找上門。今日幾位老太爺的試探，恐怕只是個開頭。”
“我知道。”龐昱重新躺平，望著承塵上繁複的藻井圖案，語氣淡了些，“不就是看我最近好像‘出息’了點，怕我惦記家裡那點東西，或者......怕我擋了別人的路嘛。趙姨娘和龐顯，怕是更坐不住了。”
他話音剛落，窗邊燭火無風自動，猛地搖曳了幾下。一道比夜色更濃的影子，悄無聲息地出現在窗邊的陰影裡，抱臂而立，黑衣面具，正是幽泉。
“樹欲靜而風不止？”幽泉那特有的。帶著涼意的聲音響起，透著慣常的嘲諷，“你倒是會給自己臉上貼金。依我看，是你這塊‘朽木’最近被人看見了點‘用處’，礙了某些人眼裡‘棟樑’的路了。”
龐昱對幽泉的神出鬼沒早已習以為常，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懶洋洋道：“幽泉大爺，您這偷聽人說話的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改？我這兒正抒發情懷呢，多破壞氣氛。”
幽泉沒理他的插科打諢，徑直走到榻邊不遠處的圓凳上坐下，自顧自倒了杯冷茶——他也不嫌涼。“家族內鬥，我見得多了。父子相疑，兄弟鬩牆，妻妾爭寵，為了點銀錢田產，下毒。造謠。陷害，什麼齷齪手段使不出來？比江湖上真刀真槍的廝殺，更令人作嘔。”他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冰冷的厭惡，“你如今被捲進來，往後有的是噁心事。”
龐昱沉默了片刻，難得沒有反駁。他知道幽泉說的是實話。江湖廝殺，好歹明刀明槍，講究個快意恩仇（大部分時候）。可這家族內鬥，尤其在高門大戶，往往殺人不見血，笑裡藏著刀，綿裡藏著針，更考驗人心，也更耗損心神。他光是想想，就覺得頭疼加胃疼。
“所以我才不想摻和啊。”龐昱嘆了口氣，揉了揉眉心，“我就想當個與世無爭的廢柴股東，年底拿錢，平時玩樂。可現在看來，有人不想讓我這麼逍遙。”
他坐起身，看向福伯，神色正經了些：“福伯，從今日起，你多留心西跨院那邊的動靜。趙姨娘最近和哪些府外的夫人。婆子來往密切，說了些什麼，儘可能打聽。龐顯那邊，他結交了哪些文人清客，去了哪些詩會文社，和族學裡哪些人走得近，也留意著。不用刻意，別打草驚蛇，就從日常閒聊。下人走動裡留意就行。”
“是，少爺，老奴明白。”福伯肅然應下。他知道，少爺這是要開始防備了。
“還有，”龐昱轉向幽泉，臉上那點憊懶徹底收起，眼神清亮，“幽泉，幫我個忙。不用你動手，就借你的‘眼睛’和‘耳朵’用用。”
“說。”幽泉言簡意賅。
“幫我查查，龐家在城西的‘豐裕’糧莊。南街的‘瑞錦祥’綢緞鋪，還有通州碼頭那處‘順達’貨棧，最近三年，不，五年的賬目大概。不用太細，就看個收支盈虧的大概趨勢，有沒有特別異常的波動，還有......掌櫃和賬房的人事變動。”龐昱緩緩道，“特別是，有沒有和西跨院那邊，有超出正常範圍的銀錢或人情往來。”
幽泉面具下的眼睛似乎眯了眯：“你想查自家的底？奪權？”
“奪什麼權？”龐昱翻了個白眼，“我就想心裡有個數。知道家裡這幾個主要進項的口袋，大概有多深，有沒有破洞，破洞大概在哪兒。免得將來有人往我身上潑髒水，說是我敗了家，或者我自己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這叫......知己知彼，防患未然。”
他頓了頓，補充道：“查的時候小心點，別驚動鋪子裡的人，更別讓我爹和那些族老知道。我就是想......嗯，做到手中有賬，心裡不慌。萬一哪天趙姨娘她們拿這些說事，我好歹知道是真是假，該往哪兒懟。”
幽泉看了他一會兒，才緩緩道：“可以。不過賬目往來，尤其這種大家族的產業，盤根錯節，想查清不易，需要時間。”
“不急，你慢慢查。”龐昱道，“我也沒指望一下子挖出什麼驚天黑幕，就是留個後手。”
說完查賬的事，龐昱又想起什麼，對福伯道：“福伯，下次周小刀押送鐵料進京，或者黑風堡有信來的時候，你私下跟他說一聲。讓他下次來，從北地帶幾個機靈點。嘴巴嚴。身手利落，但面孔在京城生分的兄弟過來。名義嘛......就說我這邊可能需要些人手，幫忙跑跑腿，或者護衛些貴重物品。人要可靠，最好是家底清白。在黑風堡裡不算扎眼，但遇事敢拼的。先預備著，未必用得上，但有備無患。”
福伯心頭一凜。少爺這是......連“外力”都開始考慮了？他不敢多問，只點頭記下：“是，老奴會妥善安排。”
幽泉聽了，倒是難得地“誇”了一句：“未雨綢繆，倒不算太蠢。知道江湖勢力有時候比家裡護院好用。至少，給錢就辦事，少了許多牽扯。”
龐昱嘿嘿一笑，重新癱回榻上，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什麼未雨綢繆，我就是膽小，怕死。家裡要真亂起來，誰知道會不會有那黑了心的，僱個把亡命徒給我來個‘意外’？我這點三腳貓功夫，夠幹嘛的？還是得多找幾條退路，多備幾把傘。我這人，最惜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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