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是京城最繁華。也最魚龍混雜的市場之一，早已是人聲鼎沸，車水馬龍。販夫走卒的吆喝聲。討價還價的爭吵聲。牲口的嘶鳴聲。鍋碗瓢盆的碰撞聲，交織成一曲充滿市井生命力的交響樂。
龐昱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靛藍色細布直裰，頭上戴著頂普通的瓜皮小帽，手裡搖著一把略顯俗氣的摺扇，混在熙熙攘攘的人流中，東張西望，活脫脫一個偷溜出來閒逛的富家小員外模樣。身後跟著同樣作尋常家僕打扮的石磊，以及兩個換了便服。看起來精悍結實的護院。
“少爺，咱們就這麼...閒逛？”石磊湊近些，壓低聲音問。他總覺得自家少爺這身打扮有點不倫不類，既不像紈絝，也不像正經商人，倒像是...戲臺上跑錯場的小丑。
“什麼叫閒逛？”龐昱“唰”地合上摺扇，敲了一下石磊的腦袋，“這叫體察民情！深入群眾！懂不懂？咱們得了解老百姓最需要什麼，最痛恨什麼，才能精準地...做好事！”
石磊揉著腦袋，嘟囔道：“可咱們就在這菜市口轉悠快半個時辰了，淨看人討價還價和挑大糞的了...” 旁邊恰好一個挑著糞桶的老漢經過，味道頗為提神醒腦。
龐昱面不改色地用摺扇扇了扇風，一臉高深莫測：“你懂什麼？民生多艱，就藏在這些雞毛蒜皮裡。看，那邊好像有點意思。”
他朝不遠處一個菜攤努了努嘴。
那是一個不大的菜攤，擺著些時令蔬菜，水靈靈的，品相不錯。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老農，黝黑的臉上皺紋深刻，穿著一身打著補丁的粗布衣裳，正對著一個歪戴帽子。敞著懷的漢子點頭哈腰，滿臉愁苦。
那漢子身後還跟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同伴，一看就不是善茬。漢子正用一根手指，嫌惡地撥弄著攤上的青菜，嘴裡唾沫橫飛：“...王老頭，不是我說你，你這菜，看看，這葉子上有蟲眼！這蘿蔔，不夠水靈！就這品相，我給你三文錢一斤，已經是看你老傢伙可憐了！別給臉不要臉！”
老農王伯急得直搓手，陪著笑：“張爺，張爺您行行好，這菜是今早天不亮就從地裡摘的，新鮮著呢！蟲眼就一兩個，不礙事。這蘿蔔也是沙土地裡長的，甜著哩！市價都是五文，您這...這三文，連本錢都不夠啊...”
“市價？在這西市，我張疤臉說的就是價！”那綽號張疤臉的漢子眼睛一瞪，一巴掌拍在攤位上，震得菜葉子都跳了跳，“老東西，別不識抬舉！信不信爺讓你這攤子今天都開不下去？”
他身後兩個同伴也上前一步，抱著胳膊，獰笑著看著王伯。周圍的攤販和行人紛紛側目，但大多敢怒不敢言，有些甚至默默低下頭，加快了手裡的活計。顯然，這“張疤臉”是此地的地頭蛇，專幹這強買強賣。欺行霸市的勾當。
王伯看著自己辛辛苦苦種出來。挑了幾十里路運進城的菜，被如此糟踐壓價，眼圈都紅了，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他知道，今天這菜，不賣也得賣，否則別說菜，自己都可能挨頓打。
龐昱在人群裡看得分明，摺扇在手心輕輕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還真是瞌睡來了送枕頭，這“小麻煩”，不就來了嗎？而且，看這情形，這“張疤臉”平日裡這種事肯定沒少幹，欺壓的也絕不止王伯一人。收拾他，既能幫王伯，也能順帶替這一片的百姓出口氣，簡直是一舉兩得，一箭雙鵰，一石二鳥...
他給石磊使了個眼色。
石磊會意，清了清嗓子，整了整身上那套故意弄得灰撲撲的家僕衣服，邁著八字步，晃晃悠悠地走到了菜攤前。他先是不屑地瞥了張疤臉一眼，然後蹲下身，煞有介事地撿起一根蘿蔔，對著光看了看，又拿起一把青菜，湊到鼻子前聞了聞。
“嗯，蘿蔔脆生，水靈，是好蘿蔔。青菜也新鮮，帶著露水氣。”石磊粗聲粗氣地開口，聲音洪亮，一下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老頭，你這菜，怎麼賣？”
王伯還沒從張疤臉的威嚇中回過神來，愣了一下，才結結巴巴道：“這...這位爺，蘿蔔青菜，都...都是五文一斤...”
“五文？”石磊眉毛一豎，似乎嫌貴。
旁邊的張疤臉不樂意了，斜眼看著石磊：“哪來的不懂規矩的？這攤菜，爺我包了！三文一斤！”
石磊站起身來，足足比張疤臉高了半個頭，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對方，甕聲甕氣道：“你包了？你給錢了嗎？立字據了嗎？這菜寫你名了？”
“嘿！找茬是吧？”張疤臉沒想到有人敢跟他搶，還這麼橫，頓時火冒三丈，“知道爺是誰嗎？在這西市，還沒人敢跟爺搶買賣！”
“我管你是誰？”石磊掏了掏耳朵，一臉混不吝，“買東西講究個先來後到，我看上了，問價了，就是我的買賣。你一邊涼快去！”
“你！”張疤臉氣得臉上的疤都紅了，挽起袖子就要動手。他身後兩個同夥也圍了上來。
周圍看熱鬧的人多了起來，都伸長脖子，又怕被波及，躲得遠遠的。
就在這時，龐昱搖著摺扇，分開人群，慢悠悠地踱了過來。他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疑惑和一點公子哥兒特有的驕矜：“怎麼回事？吵吵嚷嚷的，還讓不讓人買菜了？”
張疤臉一看龐昱的衣著（雖然是細布，但料子不錯，裁剪也合體），氣度（裝出來的），心裡先掂量了一下，覺得可能有點來頭，但看龐昱年輕，又只帶著三個“僕從”（在他眼裡石磊和兩個護院都是僕從），膽氣又壯了三分，梗著脖子道：“小子，這裡沒你的事！識相的趕緊滾，別妨礙爺做生意！”
龐昱用摺扇抵著下巴，上下打量了張疤臉幾眼，忽然笑了：“喲，口氣不小。你知道我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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