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街劉不仁，造謠第一人...”
清脆的童謠聲，如同春日裡最頑皮的柳絮，無孔不入地飄蕩在汴京的大街小巷。短短幾日工夫，關於“劉不仁”的各種糗事和順口溜，已經徹底取代了“龐氏特飲”的怪味和龐家少爺的舊聞，成為汴京城最炙手可熱的談資。上至達官貴人飲宴閒聊，下至販夫走卒茶餘飯後，要是不談論幾句“劉不仁掉糞坑”或者“劉不仁偷雞”，彷彿就落伍了，跟不上時代潮流了。
茶樓酒肆裡，說書先生們眉飛色舞地演繹著《吝嗇鬼放屁記》和《長舌婦與偷雞賊》，每每講到“劉不仁”撅著屁股卡在狗洞（此處與甄秀才故事略有混淆，但聽眾不在乎），或是臉上塗滿雞糞遊街時，總能引來滿堂鬨笑，拍案叫絕。這些故事雖然粗俗，但情節誇張，惡有惡報，結局大快人心，完美迎合了市井百姓對為富不仁者的嘲諷與想象，傳播速度快得驚人。
而與“劉不仁”相關的順口溜，更是以其簡單粗暴。朗朗上口的特性，在孩童和市井閒漢中飛快流傳。甚至有些挑夫走卒，一邊幹活，一邊也會不自覺地哼上兩句“見人就說嘴，滿口噴糞水”，哼完還互相擠眉弄眼，發出心照不宣的嗤笑。
“劉不仁”是誰？起初，大家只當是個虛構的。用來諷刺某種型別人物的笑話角色。但“吏部他當家”這句點睛之筆，就像一根細小的刺，扎進了某些知道內情的人的心裡。漸漸地，有那訊息靈通。心思活絡的，開始將“劉不仁”與當朝吏部侍郎劉能劉大人聯絡起來。雖然沒人敢公開說破，但那種“懂的都懂”的眼神交流和意味深長的笑容，卻比直接指認更讓當事人難堪。
這股風，自然也吹進了高牆深院的官場，吹到了當事人劉能的耳朵裡。
起初，劉能並未在意。他身居吏部侍郎高位，每日處理的是官員銓選。考課這等國家大事，哪有閒心去聽市井流言。直到某日下朝，他與幾位同僚一同走出宮門，隱約聽到遠處似乎有孩童在唱著什麼“...不仁...噴糞水...”，聲音隨風飄來，斷斷續續。劉能皺了皺眉，沒聽真切，但心裡莫名有些不舒服。
同行的官員中，有一位素來與他不太對付的工部郎中，姓王，此時捋著短鬚，狀似無意地笑道：“劉大人，近日可曾聽聞市井間有些...有趣的傳聞？”
劉能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哦？王大人說的是何事？本官近日忙於部務，倒不曾留意市井瑣事。”
王郎中嘿嘿一笑，目光閃爍：“也沒什麼，就是些鄉野俚俗，編排了一個喚作‘劉不仁’的土財主的笑話，頗為俚俗，卻也...流傳甚廣。尤其是一句什麼‘吏部他當家’，倒也有趣。哈哈，市井小民，無知妄言，劉大人不必介懷，不必介懷。” 說著，還特意拍了拍劉能的肩膀，一副“我懂你”的表情。
劉能的臉色當時就有些不好看了。“劉不仁”？“吏部他當家”？這指向性也太明顯了！他雖然不知道具體內容，但“不仁”二字，加上“吏部”，傻子都能聽出是在影射誰！一股邪火“噌”地就冒了上來，但他畢竟久經官場，強自按捺，皮笑肉不笑地回道：“呵，市井流言，何足掛齒。流言止於智者，王大人說是嗎？”
“那是，那是。”王郎中連連點頭，眼中卻滿是看熱鬧的笑意。
接下來的幾天，劉能發現自己彷彿置身於一個無形的。充滿異樣目光和竊竊私語的環境裡。上朝時，他總覺得同僚們在偷偷打量他，目光觸及即分，等他看過去，對方又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與旁人低聲交談，偶爾還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下朝回府的路上，轎子經過街市，似乎總能聽到“不仁”。“糞水”。“偷雞”之類的字眼飄進轎簾，雖然聽不真切，卻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攪得他心煩意亂。
這日朝會，討論完幾件例行公事，皇帝尚未宣佈散朝，眾臣肅立。站在劉能斜後方的一位御史，似乎喉嚨發癢，輕輕咳嗽了一聲，又似乎忍不住，用極低的聲音，彷彿自言自語般嘟囔了一句：“...滿口噴...”
聲音雖低，但在安靜的朝堂上，站在附近的幾位大臣卻隱約聽到了。劉能離得不遠，那“噴”字入耳，如同針扎，他猛地轉頭，目光如電般射向那名御史。那御史卻已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一副老僧入定的模樣，彷彿剛才那聲音根本不是他發出的。
劉能胸中氣血翻湧，臉皮漲得發紫，卻又不能當場發作，只能死死攥緊手中的笏板，指節捏得發白。他能感覺到周圍更多的目光投射過來，帶著探究。好奇。乃至幸災樂禍。
散朝後，劉能幾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大殿，只想快點回到自己的轎子裡，避開那些令人作嘔的目光。剛走到轎子旁，還沒上轎，就聽見旁邊宮牆角，兩個低品階的小吏正在一邊收拾東西一邊閒聊。其中一個年輕些的，似乎心情不錯，嘴裡無意識地哼著小調，哼的正是那耳熟能詳的旋律：“...偷雞又摸狗，專會欺寡婦...”
劉能的腳步猛地頓住，血一下子衝上了頭頂。他猛地轉身，幾步跨到那兩個小吏面前，臉色鐵青，厲聲喝道：“你們在唱什麼？！”
兩個小吏嚇了一跳，抬頭見是吏部侍郎劉能，更是魂飛魄散，尤其是那個哼歌的年輕小吏，腿都軟了，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結結巴巴道：“劉。劉大人...小的...小的沒唱什麼...”
“沒唱什麼？”劉能聲音冰冷，指著那年輕小吏，“本官方才聽得清清楚楚！你哼的什麼汙言穢語？從何處學來？說！”
年輕小吏嚇得面如土色，渾身哆嗦：“是...是小的...小的在街上聽孩童們唱的...覺得...覺得順口，就...就無意哼了兩句...小的不知...不知是何意啊大人！”
“街上孩童？”劉能怒極反笑，一腳踢翻了旁邊太監端著的。原本給他準備的茶水盤，茶杯茶壺摔在地上，哐當作響，茶葉茶水濺了一地。“混賬東西！宮禁之地，也是爾等肆意妄言。傳唱汙穢俚曲的地方？！滾！再讓本官聽見，打斷你們的腿！”
兩個小吏連滾爬爬地跑了。周圍的官員。太監。侍衛都低下頭，不敢多看，但空氣中瀰漫的那種尷尬和想笑又不敢笑的氣氛，幾乎讓劉能窒息。他鐵青著臉，一句話不說，掀開轎簾鑽了進去，沉聲喝道：“回府！”
轎子晃晃悠悠地起行，剛出宮門不遠，拐進一條相對僻靜的街道，前面卻有幾個孩童正在玩鬧，擋住了去路。轎伕正要吆喝驅趕，卻聽那幾個孩童拍著手，脆生生地齊聲唱道：
“東街劉不仁，造謠第一人！見人就說嘴，滿口噴糞水！偷雞又摸狗，專會欺寡婦！若要問是誰——”
唱到這裡，孩童們似乎看到了這頂頗為氣派的官轎，其中一個領頭的孩子好奇地指著轎子，大聲問同伴：“咦？這是誰家的轎子？好氣派！”
另一個孩子介面，用天真無邪。卻足以讓轎中人吐血的聲音，接上了最後一句：“——吏部他當家！當家！當家！”
清脆的童音，在寂靜的街道上顯得格外響亮。轎子裡的劉能，聽得清清楚楚，一字不落。他只覺得眼前一黑，喉頭一甜，一口逆血差點當場噴出來，連忙死死捂住嘴巴，才勉強壓下。他渾身發抖，手腳冰涼，胸膛劇烈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要炸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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