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如栩只覺自己心臟欲停。
方才瞥見那鱗瓦處露出的玉白身影,他只覺心被揪緊,像是從一道深淵入了另一道深淵。
可這靖南地勢覆雜,深林霧氣重重極易迷路,夜間難行,若是再遇到什麼野物——顧如栩攥著短刀的手掌溢位鮮血,心底掀起無邊濤浪,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被押在一旁的紹靈看著那一身死寂的男人,又注意到他握刀的手掌,默默吞嚥了下,他突然出聲,“若是信得過我,我來引路。”
林姝妤覺得,這瓦片拿起來不如金釵趁手,可惜金釵若是一個不刺中,便會局勢扭轉,而瓦片鋒銳,堪堪能抵住這女匪的脖頸,對她而言,更安全些。
“路呢?你指一條回去的路啊。”她踢了踢柳孃的小腿,卻掃見她小腿布衣上浸著血,遂默默作罷。
柳娘無奈,“如今起霧,我也記不得路了,你這狡猾的小娘子本事這樣大,怎麼自己不記得怎麼走來的。”
林姝妤臉一熱,扭頭不看她,她是路痴,但她不會承認的。
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自己才是佔優勢的那一方,林姝妤威脅似地用瓦片頂了頂柳孃的脖子,“少廢話,那等霧散了再走。”
結果沒能等到霧氣消散,反而有欲漸放大的趨勢,穹頂紛紛揚揚墜了些許冰花,林姝妤只覺手都要僵了,不知是凍的還是因為胳膊抬久了。
她指間用力捏著瓦片,額間的汗剛浸出來便結成了霜,林姝妤只覺視線有隱約模糊的趨勢,只靠咬牙強行繃緊神經。
周身風雪林立,松柏上的厚雪被鳥翅撲簌抖落,素日里動聽悅耳的聲音在此刻卻像是魔鬼的召邀,冰霜紛飛和霧靄瀰漫的氛圍給天地間蒙上了層駭人的肅殺。
於茫茫霧色間,林姝妤望見了一抹肅黑的身影,攜風雪而來,白雪浸染了他的墨髮,時不時有冰花粘在他眉眼間,只將那份容顏更顯冷厲。
林姝妤眼睛一酸,手腕下意識抖了抖,卻被柳娘尋了機會,反將瓦片奪下,橫在她脖頸間。
涼颼颼的冷氣縈繞脖頸間,林姝妤卻未感到記憶中熟悉的恐懼,她朝著那道披星戴月來的身影,嬌嬌喊了聲:“夫君。”
顧如栩只覺心臟一陣抽痛,長劍橫在紹靈脖子上,“放人。”
男人聲音是令人膽顫的寒,他目光觸及霧靄間那張近乎慘白的臉,雙眼黑珍珠似地瞧他,眼底溢滿了不安,姑娘身上衣物被樹枝劃出道道痕跡,她那樣愛惜容貌儀表之人,此刻被折騰得如此狼狽,怎會叫人不氣?
“柳娘,放了這位姑娘。”紹靈本也沒打算再傷人,今日的事已超出他預計之外,今日吃了跟頭,也算他過於輕敵,他認栽。
柳娘放下利瓦的瞬間,便立即被身後的兵士給擒住。
林姝妤腳下微軟,後跌了一步,而後目光呆凝地望著那道朝自己方向奔來的身影,心底像灌了醋似的酸澀,再低頭望了眼手心裡被捏成了一條的兔子饅頭,臉上的表情愈發扭曲。
她咬著唇,狠狠瞪著那距離自己只有幾步之人,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面向那嗔怪又委屈的純淨目光,顧如栩心霎時軟成一捧棉花,他大步衝至她跟前,抬手將她揉進懷裡,下巴抵住她額頭,“阿妤,沒事了。”懷中傳來幾聲委屈的輕吟,令他心又扭成一團麻。
“顧如栩,你怎麼才來?”林姝妤臉被淚水浸滿,伸手用力地抓住他的衣角,又順勢攀上他粗壯的胳膊,狠狠掐他。
不知為何,看到顧如栩那一瞬,她手軟腿也軟,顧不得什麼淑女閨秀形象了,只想嗚嗚哭出聲來,此刻窩在男人懷裡,她放肆地將鼻涕眼淚全都抹在他身上。
明明只是想給他做個點心!怎麼好端端遇上大火了呢?
遇上火災還不夠,怎麼還被人劫走了呢?
被人劫走了後,還遭了迷路,感覺差點就要凍死在這了!
林姝妤用力揩了把眼淚,在顧如栩懷中蹭了蹭,她突然想到了今夜的始作俑者,氣血一時間翻湧,她猛地從顧如栩懷中掙開,然後衝到紹靈面前,扇了他一個響亮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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