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水森仍半靠在太師椅裡,手指不緊不慢地敲著紫檀扶手,像是要把伊冰那番話在空氣裡再稱一遍。李崇站在他身後,眼觀鼻鼻觀心,不敢抬頭,也不敢走動。
誰都知道,耿水森沒讓人拖走伊冰,已經算是給了天大的耐心。
過了許久,耿水森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冷得厲害:“你在山上待了這些年,就學會了拿過去那些事給自己開脫。你怕官府查私鹽,便可以不聲不響地跑。
如今白老旺被官府圍了,你又想起我這個舊主了。伊冰,你倒是會挑時候。”
伊冰又重重磕了一個頭:“小的知罪。小的今日回來,並不敢求老爺馬上信我。小的只求老爺先聽我把天涯山的事說完。等小的說完了,老爺要殺要剮,小的都沒有半句怨言。”
耿水森沉默了一瞬,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說吧。”
伊冰這才稍稍撐起上身,抬袖擦了一把臉。他嘴唇有些發乾,聲音低而清楚:“小人在白老旺山寨裡,平日只管跑腿送信,也替他們打聽官道和碼頭的訊息。
前些日子,白老旺的兒子白小旺帶人下山,原是想給山寨尋一條糧路,誰知半路撞進了官軍手裡。官府的人把他關在天涯村內,防守極嚴。
白老旺知道後,急得幾乎發瘋,昨夜親自帶三千多人去攻天涯村,想把人硬搶出來。”
說到這裡,伊冰停了一下,像是要壓下心裡的後怕:“可官軍在村口設了埋伏,兩邊竹棚裡藏著大批弓弩手,西邊斷頭崖下還有幾排人封住退路。
白老旺的人剛衝到村前,就被箭矢和長矛圍住打。小的沒在正面戰場,只從南坡經過,遠遠看見村口火光把天都映紅了。
後來聽逃出來的人說,三千多人死傷過半,被俘的也有好幾百。白老旺和楊博帶著不到一千人從北坡林子裡撿了條命。這一仗,天涯山算是打了大半條命進去。”
李崇在旁聽得倒吸一口氣,忍不住低聲道:“三千多人,說沒就沒?吳昊這次是擺明了要把白老旺往死裡打。”
伊冰點頭:“不止吳昊。村中主事的還有陸羽。官軍不止守得嚴,還故意讓白老旺的人往村口衝,等靠近了才動手。西邊和南邊全都堵上,只有北坡留了一條難走的野路。
白老旺能跑出來,已經是命大。”
耿水森一直沒插話,只盯著案上那盞冷茶。他臉上的怒氣還在,但多了一層說不清的凝重。
他在省城和官場上的人打交道多年,最清楚官府若真要清剿一方勢力,絕不會只打一場就收手。白老旺是天崖山的明匪,自己則是省城暗線裡的私鹽頭子。
這兩家平日井水不犯河水,可在官府冊子上,亂匪與私販從來都是綁在一起的事務。
白老旺若被剿滅,俘去的山賊往牢裡一送,三木之下,什麼鹽道、碼頭、暗倉說不出來?到時候,官府只要順藤摸瓜,耿府便是下一個天涯村。
可明白歸明白,耿水森並不想被伊冰牽著走。他慢慢抬起頭,目光像刀子一樣落在伊冰身上:“白老旺死傷多少,我管不著。他若被官軍滅了,那是他作惡多端。
你今天到我跟前,不會只是來給我報喪吧。他讓你來要什麼,直說,別再繞。”
伊冰連忙道:“老爺說得是。白老旺眼下最缺的是糧草。山裡能打的雖還有一千多人,可寨中存糧已經快見底。昨夜又傷了那麼多弟兄,許多人連止血的藥都沒有。
若再斷糧,不用官軍來攻,山寨自己就要散。所以白老旺求老爺能借他一批糧草,不用多,夠一千五百人支撐十日便可。粗糧、幹餅、鹽巴、燈油、傷藥,都是最要緊的東西。”
耿水森冷笑:“他倒會算。糧草給了,他拿什麼還?”
伊冰道:“白老旺說,只要老爺肯給糧草,十日之後,他帶人從北坡再打天涯村。到時候老爺若肯從南邊官道出兵,兩邊一夾,官軍腹背受敵,村口就有機會攻破。
只要救出少寨主,白老旺立刻帶人回山,還能把南邊幾處山路讓出來給老爺用。那些山路原本就是私鹽轉運的要道,白老旺以前佔著不給,現在願意吐出來。”
耿水森聽到“一同攻打天涯村”這幾個字,臉色微微一變。他猛地站起來,負手走到案前。堂中燭火被他帶起的風掃得一晃。攻打天涯村,和直接跟官軍開戰沒有兩樣。
白老旺這是要用耿水森的人命去填他的坑。糧草事小,兵事大。耿水森手裡那幾千私兵,平日裡押船護院綽綽有餘,可真要拉到官軍面前,能不能頂得住吳昊一個時辰,他心裡沒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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