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了前年那個偶然撞見的場景。
在偏僻的宮殿角落,他親眼看到自己這個被遺忘在深宮裡的兒子,被幾個勢利眼的宮女太監呼來喝去,甚至被支使著去侍候一個內侍官。
那一刻,身為帝王的怒火幾乎燒燬了他的理智,他的兒子,即便再不得寵,那也是龍子鳳孫,是流淌著他血脈的皇子。
怎可被如此輕賤?
那次之後,一種遲來的愧疚攫住了他。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兒子的忽視,不是漠視,而是遺棄,生生將一個皇子養成了這般唯唯諾諾、看人眼色、毫無底氣的模樣。
萬壽節上,他力排眾議,封這個兒子為安王,並將顧家女賜婚於他,就是想給他一點底氣,一點屬於皇子的尊嚴。
後來寧王謀逆案發,這個兒子也確實辦得乾淨利落,雷厲風行,一絲不苟,讓他看到了幾分……屬於皇家的鋒芒。
這讓他心中那點愧疚,似乎稍稍得到了些慰藉。
然而,思緒一旦觸及寧王二字,皇帝的心口便狠狠一痛,那是……他最愛的人留在這世上的唯一血脈。
如今卻……
皇帝痛苦地閉上眼,不敢再深想下去。
這時殿外傳來通稟:“啟稟陛下,六皇子求見。”
他緩緩睜開眼,揮了揮手。
李承羨會意,放下巾帕,垂首躬身:“兒臣告退。”他起身時,目光與剛走進來的李承謹碰了一下,隨即迅速移開,退了出去。
李承謹走到龍榻前,撩袍跪拜:“兒臣給父皇請安。父皇今日聖體可安泰些了?”
“起來吧。”明德帝示意李承謹坐到榻邊的錦凳上,“老骨頭,不中用了。”
李承謹依言坐下,語氣關切道:“父皇切莫如此說,太醫說了,您只是操勞過度,好生將養些時日,定能康復如初。”
明德帝扯了扯嘴角,目光深邃地落在李承謹臉上,彷彿要透過那層恭謹的表象,看到他的內心深處。
他慢吞吞地開口:“謹兒,父皇老了……能為你謀劃的……也不多了。”
李承謹蹙了蹙眉,面上卻更加恭謹:“父皇春秋鼎盛,兒臣尚需父皇時時教誨提點。”
明德帝微微搖頭,“你是嫡出,是正統。這大熙的江山遲早是要交到你手上的。”
李承謹壓下心頭的狂喜,垂首道:“兒臣惶恐,定當克己復禮,不負父皇期望。”
“不負期望……”他語氣沉重地說道:“謹兒,你要記住……坐擁天下,執掌乾坤,靠的不僅僅是手段和權謀。更要緊的是人心,是胸懷。是……容人之量。”
皇帝眼神變得複雜,帶了些對往昔的追憶:“這一點,朕做的不好,朕希望你能做好。”
“有些人……有些事……”
他猛地抓住李承謹的手,眼睛死死凝視著他,語氣鄭重:“切記,不要趕盡殺絕!留一線餘地,既是給他人,也是給你自己。”
殿外,寒風凜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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