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暮色四合,雪光映著漸起的燈火。
直到一件玄色織金披風落在肩頭,顧清妧才從飄遠的思緒中緩緩回神。
蕭珩不知何時已來到她身後,為她攏好披風,手臂環過她的腰身,將她整個人裹入自己懷中。下頜輕擱在她發頂,兩人一同望向那輪清輝遍灑的明月。
前院隱約傳來戲文聲、笑談聲、觥籌交錯聲。
又是一年除夕夜。
“只願,”蕭珩低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帶著一種歷經千帆後的平和,“昭昭如願,歲歲安瀾。”
顧清妧靠在他胸前,閉上眼,輕輕“嗯”了一聲。
除夕夜,景和帝頒佈了一條詔令:遷都燕州,改燕州為燕京。
訊息傳出,朝野震動,卻又在情理之中。
那裡,是燕北鐵騎的根基,是蕭家起兵的發軔之地,是無數將士魂牽夢縈的故地,亦是這對帝后並肩攜手、真正開始他們宏圖偉業的開端。
如今天下已定,將帝都遷回這龍興之地、北疆雄城,既是對過往崢嶸的銘記,亦是對未來格局的深遠佈局。
遷都之事,轟轟烈烈,卻又效率驚人。至景和二年秋,新都燕京,已初具氣象。
中軸線以一條寬闊筆直的長街貫通南北。巍峨雄壯的皇城宮殿群,沿著中軸線向兩側徐徐鋪展開來,紅牆巍巍,黃瓦耀目,飛簷如翼,斗拱層疊,在秋日高遠的藍天下,呈現出一種恢弘氣勢與蓬勃朝氣。
蜿蜒的護城河如玉帶環抱,河水清澈,倒映著城樓的影子。城內街道縱橫,市井繁華。
最核心的地界,三層高達數丈的漢白玉臺基層層疊起,如雪山托起瓊樓玉宇。臺基之上,便是金碧輝煌的——紫宸殿。
殿宇高逾十丈,重簷廡殿頂,覆以琉璃金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
殿前九開間,朱漆大門洞開,七十二根巨柱撐起遼闊空間,地面鋪設金磚,天花藻井繪以金龍祥雲,極盡莊嚴華美。
此刻,紫宸殿內卻瀰漫著無盡的寒意。
龍椅之上,蕭珩一身玄底赤紋袞服。這身龍袍剪裁合體,完美勾勒出他寬肩窄腰的身形。頭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半掩其容,卻更顯出那淡然微揚的劍眉,英挺如峰的鼻樑,以及淡漠的薄唇。稜角分明的下頜線條,在冕旒的陰影下愈發冷硬。
尤其是他此刻微微垂落的眼瞼下,那雙眼眸中不見半分溫度,只有一片冷峭寒霜,目光緩緩掃過殿中的文武百官,震得下方眾人頭皮發麻,背脊生寒,齊齊將頭垂得更低。
他們怎麼忘了……
怎麼就一時被遷都定鼎的盛景衝昏了頭,忘了這位高踞御座的陛下,可不是那些自幼長於深宮、被禮法規矩束縛著的守成之君。
而是從血流漂杵的戰場中拼殺出來的“殺神”,是憑一己之力橫掃六合、馬背上打下這萬里江山的開國之君。
那些勸諫納妃、充盈後宮以“廣嗣續、固國本”的言論,怎麼就敢遞到他面前?怎麼就敢在這殿上,當著他的面提出來?!
誰人不知,誰人不曉?
這位陛下與元昭皇后,那是自幼的情分,亂世裡相攜相扶、生死與共走過來的。陛下愛重皇后,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這新建的燕京皇宮,殿宇樓臺數以百計,卻唯獨沒有設定妃嬪的宮室,連理論上皇后獨居的鳳儀宮都未單獨興建。帝后二人,吃穿住行全在一處,同起同臥,形影不離。
那幾位壯著膽子、引經據典提議選秀納妃的大臣,已然冷汗涔涔,浸溼了中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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