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皇帝沒有給她留有拒絕的機會,這已經不是方才開玩笑要把她嫁給楊將軍的時候了。她敢拒絕陛下,就是在打他的臉。
在打大魏的臉。
可她的確有私心,她怕這是唯一的見到賀蘭勝的機會。
綠衣的黃門端來詔書,皇帝在上面揮墨寫下旨意,明黃的穗子壓在上面,壓在賀蘭月的頭上,不容她拒絕。大殿上的人都在看著她,誰也想不通皇帝就這麼快把自己心愛的女兒嫁出去了,原以為要留著她多盡幾年孝心。
賀蘭月下意識抬起頭,去看李渡,他卻並不看她,一眼也不看,一眼也不見。她知道是自己率先背叛,可是他當真不想她?他當真沒有話對自己說?
她也不是真的要嫁給賀蘭勝!他應該明白自己的呀——
千辛萬苦都走過來了,一次次,他替她擋箭,他把她護到身後,他們經歷了生死離別。從前他在她眼裡就是個十惡不赦的惡鬼,如今是英雄,是丈夫。終於團圓,難道就這樣失散了。
可她的確沒想到自己日思夜想的人站在眼前,卻一眼也不看自己。
也沒想到見到賀蘭勝會這樣容易。
她以為自己要歷經百般艱辛,走過生死一線,在虎口脫險,躲過陰謀詭計,也許要付出生命,才能打探到他的訊息。如今不但得知了他的下落,還親眼所見了,親手把他放了出來。
他從密牢出來,太久沒見過光了,大氣磅礴的丹鳳眼難受地眯著,已經髒了的白狐毛領掛在肩頭,袒露著健碩的胸脯,他的頭髮許久沒有打理,更髮捲翹烏濃,披在右肩上。銀製的長耳環掛在耳垂一晃一晃,像匹蓄勢待發的小狼。草原上的男人也穿孔,尤其是王侯,他們用銀飾的反光來嚇退野獸。
大魏的人沒見過這等別樣的英氣,都被他小山般的身軀驚到了,見過他,就明白了傳說中草原裡的英雄長什麼樣子。
賀蘭勝一聲不吭地出了地牢。他以為他們終於要動手了,把他殺了,給他一個痛快。他已經思鄉太久,迫不及待要回到故土。
哪怕是魂魄。
“看看罷,多英俊的一個兒郎,還算合你的眼吧?”可他沒想到,隨著大魏皇帝聲音降臨的,不是劊子手,而是朝思夜想的妹妹,“寶儀,怎麼樣?”
賀蘭月怯怯地點頭,因為確認了哥哥的安全,微笑起來。皇帝卻以為是害羞,滿意地點了點頭,一群小黃門上前來,命令賀蘭勝跪下接旨。
賀蘭勝這才知道,他的妹妹忽然變成了大魏的公主李寶儀。
還有,他的族人決定把他贅給大魏。
賀蘭勝的雙眼裡有驚濤駭浪,卻很快,隨著眯眼的瞬間,連餘波都不見。
皇帝嫁女兒從來排場很大,加上中原人的禮儀,沒有這樣快的。興許是照顧他的緣故,興許是有什麼急需蓋棺定論,他們的婚禮定在本月最好的日子,洪流一樣來了。
身不由己,又深陷其中。
萬民朝拜,大赦天下,迎親的隊伍從朱雀門裡來了,男紅女綠,撒帳卻扇,皇室的儀仗隊把她送出皇宮,氣派,熱鬧,舉國同慶……不亞於這天底下任何一場的婚禮,他們牽著繡球拉成的線,走過大紅的皇宮,走過千山萬水,走進了皇帝為她重金打造好的公主府。
她成家了。
輾轉思念的人,魂牽夢繞的夫妻團圓,都隨著十里紅妝離她而去了。
李渡的臉已經上過了藥,疤痕都平整了許多。他的神情也平靜,端端正正地把禮物交給他們,交給這對舉國見證的新婚夫婦,交給自己的妹妹妹夫。
他那若無其事的模樣,賀蘭月卻覺得刺痛。
拜過天地,宮女們上來幫她換了團扇,把她的手交給賀蘭勝,送他們去拜月亮,圓一圓大月族的禮儀。她牽著他,心卻在人山人海里飄,風裡茫茫的一個月亮,她見過的,她曾經和另一個男人一起拜過的。
而如今,那個男人一眼也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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