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她摸不開面,氣得往鬼面臉上吐口水,卻被鬼麵人死死捉住了手,羞惱得厲害,“死流氓,你佔我便宜!忒!你對得起人家狐狸精嗎?你還算什麼恩公?算什麼好人兒?”
“喤!——”
“喤!喤——”
鐘鼓樓遠遠的三聲,洪鐘,大鼓,敲得整個長安城都能聽見,遠遠地來了,重重疊疊地來了。遼遠的塵囂在記憶長河裡沉寂太久,終於亮了,響徹在這座古老皇城的每一個角落。
宵禁結束,人人都往街上去。
整個長安繁華如東流水,處處都有人走,御街上也不例外,進進退退,來來往往,龍飛鳳舞地穿行而過。御街畢竟是御街,走在上頭的沒一個俗物。
自從寶儀公主被押入大牢,賀蘭勝日日都到宮裡去跪安。
他的妻子,皇帝的女兒不在了,他們之間唯一的親戚斷了。他依舊恪守著臣禮,恪守著一個駙馬應有的恭敬與馴服。儘管十日里有九日都是獨自跪在著空闊的大殿裡,也總有一日是陛下召見他的日子。
終於見了皇帝,他也隻字不提為公主求情的事情。
同道之人還有淑妃娘娘,一日不差地帶著婉怡公主,代政務操勞的陛下去抄經誦佛。
皇帝只有午後的一點時間可以見人,日子久了,兩夥人終於還是撞在一起。小小的婉怡被淑妃抱在懷裡,支支吾吾,滿面愁容。見到賀蘭勝,卻忽地大變活人了,一把推開了淑妃,踢趿著一雙精緻小巧的繡鞋,撲到賀蘭勝的懷裡。
被認定是啞巴的她泣不成聲:“我不要她當我的娘了,我要賀蘭駙馬當我的娘。”
淑妃娘娘驚愕不已,猶如萬箭穿心一般難受。
孩子的眼睛天生明亮。誰是壞人,誰是好人,誰包庇了壞人,她不能知道,卻能感受到。她縮在賀蘭勝懷裡嗚嗚地哭,終於被他扛在了肩頭,輕拍著後背安撫。
“胡鬧。”皇帝坐在這場鬧劇中央,不動如山,只是輕聲呵斥,“賀蘭駙馬是個響噹噹的男兒,怎能做你的娘,男女不分了,是陰是陽,你看不出來?”
淑妃立即跪下,捏著帕子往前跪:“婉怡不懂事,在陛下面前丟人了。”
香菸滾滾,如仙境,如紅塵,皇帝低聲沉吟:“朕看來,不是罷,不懂事的另有其人。孩子分不清男女,是非倒是分明的。”
皇帝默許婉怡跟著賀蘭勝走了。
淑妃獨自回到秋水殿,也變了個人,不再出門了,日日獨自吃齋唸佛,誰也不見,誰也不理。人人都說皇帝把她給禁足了,只有淑妃宮裡的人知道,這是娘娘自發的,又是何苦呢?
卻不知淑妃明白得很,皇帝早就知道了,他那一顆七竅玲瓏心已經清清楚楚。
只是誰下的毒手他並不在乎,誰要毒殺婉怡他也不在乎,他只是想殺雞儆猴,叫那製造流言的鬼麵人,以及他身後的勢力老實下來。至於殺誰呢——
不是她便是李英。
獨獨一個李英不足以讓皇帝遷怒於她,她思來想去,一定是她的母家和那鬼麵人牽扯上了,傳播起李氏王朝氣數已盡的輿論。
皇帝關著李英,一遍遍暗示她,何止是敲打,只是要她自己去抉擇,到底是自赴黃泉,還是等著他處死她的親兒子。
李英死了,大家才都算完了。
一日沉悶的午後,日至中天,暑氣難消,淑妃在殿內彈琴靜心。廊下太曬,鸚哥兒翹著嘴哈氣,曬得人做活都做不痛快。宮女們想著用水潑到臉上涼快涼快,紛紛去打水。漸漸曲終人散了,無人的大殿上,淑妃將自己嫁入皇宮時穿的衣裳羅到房樑上,又把自己細嫩的頸子吊上去,踢翻了椅凳。
她一生行善積德,卻一個孩子也沒教好。都說龍鳳呈祥,六宮中誰不為一對龍鳳胎歡喜?當年讓她受盡榮寵的一對兒女已經長大了,時過境遷,物是人
非,再不聽她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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