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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出來,李渡改頭換面,進宮去了。淫/亂的夜晚死在了昨日,現下他又是那個相貌堂堂的王爺。規規矩矩地拜見了陛下,敬酒敬到了淑妃跟前:“娘娘又是何苦呢?”
那一日她上吊尋死,不曾想廊下有個偷懶的小宮女,鸚哥兒在籠中大聲叫著救命,她在懨懨欲睡之間聽見了,立即上去把淑妃救了下來。
皇帝封這小宮女做了掌事,賞賜她的家裡人,轉眼卻把李英押入大牢,轟轟烈烈地釋放了被冤枉的公主。怕人家不知道,特地舉辦了這場早筵,讓她燒香拜皇陵,好好地認祖歸宗。
她可算沉冤昭雪了,李英卻倒黴了。
灰白白的牆,闌干是一排排鐵鏽,淒厲的風一陣陣刮來,處處都是難聞的氣息。李英蓬頭垢面地倒在冰冷的地上,知道自己徹底算完了。他沒有皇室的禮儀可談了,皇帝不再顧及他的面子,看來已經不把他當成皇家的人了。
他已經被貶為庶民。
劇烈的頭痛襲來,他只好拿自己的頭不停往牆上撞,嘴裡還不住喃喃:“不是我,不是我乾的,不是我的主意,我只是幫了她,我只是幫了她……”
“賤人,賤人……賤婦,從小到大你都這樣,叫哥哥替你背鍋受過……”他開始咒罵起來,卻看見李玉珍穿著華服,紅珠綠衣,在朦朦朧朧中朝著他款款走來。他不罵了,放聲大哭起來,“玉珍,玉珍,你來救哥哥了是嗎?你來劫獄了?玉珍,哥哥就知道你最好了……從小到大都是這樣,你替我拿主意。”
他撲過去,一雙手牢牢抓住闌干,如同看見救命稻草,緊盯著李玉珍。他討好得笑起來:“玉珍,我就知道你不會拋下哥哥,我就知道……”
“什麼呀,阿兄,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李玉珍撫摸著他的手,緩緩吐出這句判詞:“我是來看你最後一眼的,阿兄呀阿兄……還真是捨不得你。”
李英瀕死般抬起頭,靠在闌干上。她卻從懷裡掏出一把玉梳來,不緊不慢,替他梳起頭髮,娓娓動聽地唱起歌來:“月光光,照地堂,阿兒快睡莫彷徨。明日阿爺市鞍馬,與兒摘取長安花……”
小時候阿孃會唱給他們聽的,因為他們事事都要爭先,為了這首歌是唱給誰聽都能打得頭破血流,阿孃慣著他們,總是要唱兩遍。
李玉珍歪著腦袋,像個天真的孩童:“阿兄,玉珍給你唱兩遍好不好。放心好了,你小時候對我做的那些事,我誰也沒告訴。你說,我告訴阿孃,你侵犯了自己的妹妹可好?”
“不要說,不要說……”李英痛苦地捂上耳朵,“求你了,玉珍,不要往下說……阿兄知道錯了,知道了……難道都太晚了嗎?”
是了,是了,正是因為這個,她逼他就範了多少次?她給婉怡下了毒,最後東窗事發,要他去滅口,還不是拿這個要挾他的?
李玉珍拿著玉梳,梳齒在李英頭上輕點。她嘆了口氣:“阿兄,我也不想你死啊,我多不想你死啊。天底下還有比你更聽我話的人嗎?可是今日,由不得你我了呀。”她遲頓道,“阿孃昨日上吊了,你可知道嗎?”
“什……什麼。”李英怔愣,“為什麼,是父皇逼她的嗎?”
李玉珍搖了搖頭:“她是崔家的女兒,是你的孃親。崔家人乾的好事——”她嗤了一聲,“他們利用那個戴著銀面具的鬼怪,在長安散佈起咱們李家氣數將盡的謠言。陛下為了震懾他們,必須殺雞給猴看,不是殺你就是殺阿孃。阿孃比你聰明多了,她看出了這一切,為了保住你,趁著沒人的時候就上了吊。”
李英號啕大哭起來,把自己埋進土裡去。
李玉珍卻只是冷冰冰:“你哭早了。陛下安插的人把她救了下來,她活下來了,因此你才被打入了大牢。如果你不死,那想必阿孃——”
她不往下再說了,旋即唱起童年的歌謠:“月光光,照地堂,阿兒快睡莫彷徨。明日阿爺市鞍馬,與兒摘取長安花……”
字字珠璣。
她為他梳頭,細緻入微,青絲一線一線梳下來,漸漸如瀑了,漸漸傾倒下來。他的頭髮好久沒有這樣乾淨漂亮,卻覺得她好像一個臨刑的儈子手。在歌謠裡,他哈哈大笑起來。
漸漸跪倒在地上。
李玉珍走了,她帶著她的華服走了,帶著那把給他梳頭的玉梳走了。什麼也沒留下。
她的歌聲不在了,李英感覺世界瞬間漆黑了下來,好恐怖,好冰涼。最令他渾身發麻的,還是這裡太安靜了,他抱頭痛哭起來,哭夠了,把頭狠狠往牆壁上一撞,一瞬間天旋地轉,血流三尺,瞳孔散了,一條命也就止步於此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