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蕭瑟。
賀蘭月推開門,往裡頭走去,籬笆門飄飄飛著灰塵,粗布做的簾子全放下來了,昏昏沉沉的不見光,只隱約看見裡屋的床上躺了個人。
她心裡咯噔一下,感覺不妙,一邊跑過去一邊呼喚:“夏姑姑,夏姑姑,你還好嗎?你沒事吧?”
賀蘭月跑上前去,輕輕搖晃她的背,她心急如焚,直到呼吸聲爬上她的指尖,才終於放鬆下來。她微笑起來,卻被床上突然暴起的人擒住雙手,想要掏出刀來,也被那人眼疾手快搶奪走。
她拿眼去瞪她,威懾她,這才看清。
這不是典正的妹妹,而是一個面目猙獰的女馬賊。
旁邊的屋子裡湧過來三四個同夥,把她捆住了,套進一個麻袋裡去。她覺得這是綁票,大聲地嗚咽著,喊自己有錢,讓他們放了自己,她給她們拿錢。要多少都給,數不盡的榮華富貴也給——
可她們卻不管不顧收緊了麻袋,把她沉入山下冰冷刺骨的湖水裡。
第43章 識破
水陣陣淹入她的肺腑, 生命就像眼前不斷下沉的湖水,一寸一寸流去了。
臨死前,賀蘭月會想到誰呢?她以為是寶儀, 以為是二哥, 甚至想過可能是討厭的李渡。
可她第一刻想到的是阿耶, 是那個重新給了她生命的男人。他把她抱回來, 他把已經感受不到呼吸的她捂熱了。他也是在這樣湍急的小河裡撿到她,她活過來, 一天天長大,終於在草原上滿地撒歡地跑起來。
她長成了開始記事的孩子。
這是她有記憶起見到的第一張臉, 他的臉上都是風沙的痕跡,歲月的贊禮, 因為他是再造父母,所以這張臉她永遠也無法忘卻。
所以死到臨頭了, 腦海裡放映的,一點點亮起來的, 都是被他的手掌牽著長大的畫面。
耳邊急促地響起女人的呼喚, 她在幻覺裡拼命掙扎, 被湍急的湖水打翻了幾次, 被掛著石頭的麻袋拉著下墜, 終於逆流而上了, 有人拿簪子艱難地挑斷繩索, 把她抓住,呼喚著她。
她辨認出那是縣主崔喚雲的聲音。
縣主本來就很溫柔了,在她生命垂危的時候呼喚她,賀蘭月彷彿聽見從未謀面的母親在召喚她回家。
眼前有一條僻靜的小徑,目視著那張模糊而美麗的臉龐, 也許隔著大魏的一座座城池,也許在二十年前一個有月亮的晚上,她對著她笑著招招手。
賀蘭月在夢裡流了滿面淚水,往前走去,就要撲進母親的懷抱裡。
縣主卻在湖底扒著沿湖岸生長的藤壺,流了滿手的血,終於把她從麻袋裡解救出來。
千辛萬苦過後,縣主累得要癱軟在地,轉頭看見她沉沉地閉上了眼睛。
她拉著她浮出水面,一陣恐懼湧上心頭,渾身溼透也顧不得了,她大哭起來,用力擠壓著賀蘭月的肺腑。端莊、嫻靜,她與生俱來的長安淑女的模樣,都不存在了,只有溼透的發,亂七八糟地垂了一地。
望見賀蘭月吐出水來,她凝重的臉上才終於有一點笑意。
賀蘭月卻微弱地喘息著:“嗚嗚,我要死了,我已經死了,你不要救我了,好疼。肚子裡都是水,壓一下,就像皮球要炸開了一樣。”
她很埋怨這個恩人。
“不成,再疼你也得忍著。”偏偏這個恩人也顧不上她的痛苦,搖搖頭:“你要是死了,有人會怪罪我的。”
她畢竟是一個姐姐,守護更幼小的那個孩子,彷彿已經成了天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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