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過臉去,血液濺起來,濺到那龍鳳呈祥的大紅屏風上去了。
正給那龍點上了血腥的眼睛。
皇帝在燭火的光亮裡幾乎瞪著眼,紗帳齊飛,打出遍地的藍影子,他像個暴死荒野的屍身走過來,眼球裡白一片濁一片,也是猩紅的。
她聽見幾個宮女迎上來,跪著服侍他。一盆溫水高高舉起來,他屈尊降貴地打溼了絲巾,輕輕為她擦去臉上的血。她又聽見他傳御醫上來。
原來她在皇宮裡,在溫暖如春的皇宮裡。
御醫給她把脈,乾枯的手按著她的筋脈,活像彈棉花似的,賀蘭月感覺他的手指在自己腕上一跳一跳,同她此時此刻搏動著的心臟一般。
他旋即沙啞著給了診斷:“公主這是寒氣入體所致,依臣
看來,只要臣等多下心思,把這大殿徹夜不停地燒起暖爐來,讓公主一整個冬天都不再受寒,不消半年時間便能痊癒。”
賀蘭月的腦子一團亂麻,好不容易理清了,知道自己要率先否決她同李渡很要好的定論,卻找不到開口的機會。
她想起李渡躲著自己足足半年。也許讓外人知道他們關係不錯,哪怕僅僅是普通的兄妹情誼,也會有不得了的事情發生。尤其是讓皇帝知道。
觸目驚心的夢境又浮到她眼前,兩串眼淚流下來,她攔也攔不住。
索性拽著龍袍的大袖子哭起來:“七哥到哪去了?陛下要給我做主!阿耶你得給我做主!我被人丟到湖裡去了不說,七哥找到我以後問也不問,直接打了我一巴掌,如今人不見了,是不是畏罪潛逃?”
皇帝哂笑了一聲:“你自己偷了寺廟的毛驢跑出去玩,被歹人害了,他是哥哥,教訓你是天經地義。你要懂事點才是,難不成你還想去捉拿自己的哥哥不成?”
賀蘭月趕緊搖搖頭:“不成不成,女兒看不見,經不起這種辛苦。陛下替我去捉拿他好了。狠狠地罰他,教訓我就教訓我,憑什麼動手打我呀?陛下都還沒打過我呢!我娘都沒打過我呢。”
“哦?”皇帝別過頭去,取了一杯宮女呈上來的茶水,慢條斯理地去喝,“我倒想替你捉拿他。可他日夜兼程,如今已經又遠在千里之外,替我們李家修築行宮去了。我可不敢放你過去,怕你把才修好的行宮哭倒了。”
孟姜女哭長城,他在說這個嗎?
賀蘭月心下轟然。她雖然不是很熟悉這些古典故事,卻也明白孟姜女是為了丈夫才把長城哭倒的。他在含沙射影她和李渡嗎?他發現了什麼?
她只能去試探:“女兒才不會呢!要說起來,陛下更應該擔心駙馬!女兒被人丟進湖裡去,他沒嚇壞罷?”她忽然湊近了些,壓著聲音和皇帝說悄悄話,“陛下快把他傳進宮裡來罷,萬一女兒不在的這些日子,他在外頭找了小妾怎麼辦?”
“他敢?”皇帝慢悠悠地起身,“若是真找了,你把他們殺了不就是了。”
她察覺到皇帝要走,下意識又拉住了他的袖子。那金銀交錯的紋理微微刺中她的手,她一下就清醒了。思來想去,已經沒有話能說出口了。
她只能故作懊惱:“阿耶記得幫我賠給那個小和尚一頭毛驢。不然菩薩以為我是個小賊,我和駙馬供的求子香肯定不靈驗了。”
他離開了,連同那句輕飄飄的話語一併帶走,連同淡淡的嗤笑聲一併帶走,只剩濃茶的香氣還繚繞在她鼻息之間。
她猛地倒回榻上,近乎癱軟。她是假貨,皇帝卻是真龍天子,一次次這樣拷打她,她真害怕哪一次就經不住說了實話。真相若是破土而出,多少人得死,多少人得慘死!
賀蘭月一動也不動,她真想狠狠哭一場。
李渡真去修行宮了嗎?還是說皇帝又在試她?修行宮……她怎麼感覺在哪兒聽到過呢?
這一切她都不得而知了。
只有掖庭的宮女們知道,公主失明瞭以後大發脾氣,天天都要打砸東西,還鬧絕食。好不容易哄得她停下來,張嘴就同她們要駙馬爺。
說是駙馬爺不到宮裡來看她,她就要把自己活活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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